“曙光号”在格陵兰海浓雾的掩护下全向北航行,而非向南。这是一条迂回路线,目的是摆脱可能的追踪。直到确认安全后,船只才调转方向,穿越丹麦海峡,进入北大西洋的广阔海域。
苏菲躺在医疗室的病床上,生命监测设备出平稳的滴滴声,但她仍未醒来。莉莉安娜坐在床边,握着苏菲的手,闭着眼睛,似乎在尝试感知什么。
柳倩走进医疗室,递给莉莉安娜一杯热可可“怎么样?”
“她在很深的梦里,”莉莉安娜睁开眼,接过杯子,“但不是噩梦。更像是……她在探索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很多房间,很多门。有些房间里有人,但他们都睡着了。”
“你能和她说话吗?在梦里?”
莉莉安娜摇摇头“只能感觉到,不能说。但她在找路出来,我知道。她需要一个向导。”
柳倩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昏迷的苏菲。这个年轻女人为团队付出了太多,现在却困在自己的意识深处。按照周明提供的信息,莉莉安娜或许能成为那道桥梁,但让一个九岁孩子承担如此重任,让柳倩深感不安。
“在瑞士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能感觉到苏菲,对吗?”
“嗯,”莉莉安娜点头,“她像……灯塔。很亮,很温暖。其他人,像李维那些人,是黑色的,冰冷的。沃森叔叔也是亮的,但不一样,像蜡烛,会熄灭。苏菲姐姐像星星,一直在那里。”
“你知道自己也能光吗?”
莉莉安娜想了想“有时候,当我害怕或想躲起来的时候,我会想‘不要看见我’,然后别人就真的不注意我了。在船上,那些坏人给我吃药,让我看闪光的灯,但我能在心里建一个小房子,躲在里面,他们就找不到我。”
心理屏蔽。柳倩想起苏菲曾提到,高度敏感者有时会展出无意识的心理防御机制,莉莉安娜的“小房子”可能就是这种机制的具体化表现。这解释了她如何在“蜂巢”的控制下保持自我意识。
“如果我们要去南极,去那个有很多‘睡着的人’的地方,你需要学会控制这种能力。不只是躲起来,还要能够主动寻找、连接,甚至……”柳倩斟酌着用词,“……引导别人。”
“像苏菲姐姐做的那样?”
“对,但要更小心。过度使用能力会伤害你自己,就像苏菲现在这样。”
莉莉安娜认真点头“我会小心的。叶薇阿姨在教我呼吸和集中注意力的方法,很有用。”
此时,叶薇走进医疗室,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卢卡破解了更多数据,有些情况你们需要知道。”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南极基地——“北极星研究站”的详细结构图。表面建筑看起来是标准的科考站,有居住区、实验室、能源中心和通讯塔。但地下部分令人震惊七层结构,深入冰层三百米,每层都有特定功能。
“第一层是生活区和常规实验室;第二层是训练设施,用于‘预备个体’的心理和生理调节;第三层是外科手术中心,进行意识分离手术;第四层是‘容器’维护区,存放那些大脑维持系统;第五层是数据处理中心,上传和整合意识数据;第六层是‘蜂巢原型’,十二个高兼容性意识的中枢连接点;第七层……”叶薇停顿了一下,“标注为‘融合圣殿’,功能未知,但设计容量是上百个意识单元。”
“上百个,”柳倩重复,“他们计划在那里完成最终融合。”
“不仅如此,”叶薇切换屏幕,“根据航行数据,那艘破冰船‘北极光号’预计在十四天后抵达基地,进行季度补给。如果我们能在那时混入补给队伍,就有机会潜入。”
“十四天,从我们当前位置到南极,时间勉强够,”柳倩计算道,“但我们需要伪装,需要身份,需要完美的计划。”
“周明正在安排,”叶薇说,“国际刑警通过线人,查到了‘公司’的另一个秘密他们与一个名为‘新人类倡议’的极端组织有关联。这个组织相信人类需要‘进化’才能应对未来挑战,支持基因编辑、意识上传等技术,在多个国家有影响力。重要的是,他们定期向南极基地派遣‘观察员’,名义上是监督研究进展,实际上是运送新的‘志愿者’。”
“观察员”柳倩抓住关键词,“我们有办法伪装成观察员吗?”
“正在尝试。周明在调查下一批观察员的行程和身份。如果我们能截获他们的通行证和身份信息,或许能蒙混过关。但风险极高,南极基地必然有严格的身份验证程序。”
“任何计划都有风险,关键在于控制变量。”柳倩站起身,“召集所有人,我们需要详细推演每个步骤。还有,苏菲的情况怎么样,船医?”
一直默默记录数据的船医抬起头“生命体征稳定,但脑部活动异常。她的o波和δ波——通常与深度睡眠和潜意识活动相关——异常活跃,而清醒状态的b波几乎消失。更奇怪的是,她的脑电波中出现了类似癫痫作的峰值,但没有伴随癫痫的生理症状。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医学状况。”
“是能力使用过度的后遗症,”莉莉安娜突然说,“她的光……散开了,需要重新聚拢。”
“你能帮她吗?”叶薇问。
莉莉安娜犹豫了一下“也许。但需要进入她的梦,这很危险。如果我也迷路了,就回不来了。”
柳倩蹲下身,与女孩平视“我们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如果你觉得危险,我们可以等苏菲自己醒来,或者找其他方法。”
“但她等不了那么久,”莉莉安娜轻声说,“光在变暗。每过一天,就暗一点。如果完全暗了,她就真的睡着了,永远睡着了。”
医疗室陷入沉默。船外,北大西洋的浪涛声阵阵传来,像永恒的叹息。
“需要什么条件?”柳倩最终问。
“安静,安全,还有……一个锚。”
“锚?”
“连接现实的东西,让我记得要回来。可以是人,可以是地方,可以是记忆。”莉莉安娜想了想,“苏菲姐姐的锚是她的妈妈,但她妈妈已经不在了。所以需要新的锚。”
柳倩看向叶薇,一个想法逐渐成形“如果我们构建一个精神锚点呢?就像你说的‘小房子’,但更大,更坚固,我们都在里面,这样你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但你们不会做梦,”莉莉安娜说,“只有我能进去。”
“不一定,”叶薇说,“苏菲曾告诉我,高度敏感者之间可以建立‘共鸣场’,在特定条件下,非能力者也能感知到边缘。如果我们集中注意力,想着同一个地方,同一个画面,也许能形成某种集体意识节点,作为灯塔。”
“值得一试,”船医说,“但必须在可控环境下进行,我需要监测你们所有人的生命体征,特别是莉莉安娜和苏菲的。”
计划定在当晚。医疗室被改造成临时的工作坊,灯光调暗,播放着舒缓的环境音——海浪声、风声,没有任何突兀的节奏。柳倩、叶薇、马库斯、卢卡和船医围坐在苏菲床边的地板上,莉莉安娜在中间。
“集中想一个地方,一个我们都熟悉、感到安全的地方,”叶薇指导道,“细节越丰富越好。颜色,声音,气味,触感。”
柳倩闭上眼睛,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夏天的午后,梧桐树的影子洒在地上,蝉鸣阵阵,外婆在摇椅上打盹,手里还拿着蒲扇。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气,混着厨房飘来的绿豆汤味道。那是她最早关于“安全”的记忆。
渐渐地,她感觉到周围其他人的存在。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温暖的存在感,像无形的纽带连接着每个人。叶薇想象的是训练营的后山,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强大的地方;马库斯是家乡的造船厂,父亲教他认识每一种木材的地方;卢卡是大学图书馆的角落,安静而充满知识;船医则是第一次成功完成手术的那个手术室,掌控与责任并存。
这些意象并未融合,而是像不同颜色的丝线,被莉莉安娜无形的手编织在一起。女孩深吸一口气,握紧苏菲的手,闭上了眼睛。
莉莉安娜睁开“眼睛”,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雾气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无垠的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泛着微弱的银光。
“苏菲姐姐?”她的声音被雾气吞没,没有回声。
她开始行走。脚下的“地面”不存在,但她能移动。雾气中偶尔浮现出破碎的图像一座老房子的门廊,一双女性的手在弹钢琴,一片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然后又融化消失。这些是苏菲的记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