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走后,天已经擦黑了,阿芷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药柜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上像幅模糊的水墨画。秦掌柜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烟杆是用老竹根做的,油亮油亮的。“阿芷,今天学的那几味药记牢了吗?”他吐了口烟圈问。
阿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道:“苍术,性温,味苦,能燥湿健脾;厚朴,性温,味苦辛,能行气消积;陈皮,性温,味辛甘,能理气健脾……”她念得很认真,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凌凌的。
秦掌柜听着,时不时点头:“不错,记得挺快。不过光记住药性还不够,得摸透它们的性子。”他从药柜里拿出块陈皮,递给阿芷,“你闻闻,这是放了十年的陈皮,比新晒的少了些冲劲,多了些醇厚,就像人老了,性子也沉下来了。”
阿芷接过陈皮,放在鼻尖使劲嗅了嗅,又拿起块新晒的陈皮对比:“真的!老陈皮闻着更柔和,一点都不呛人。”
“这就叫‘药有药性,人有人性’,”秦掌柜磕了磕烟杆,“抓药就像做人,得懂分寸,知进退。该多放的不能少,该少放的不能多,不然害了人,也坏了自己的名声。”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块木牌,上面写着“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八个字,字迹已经黑,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道。
阿芷看着木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起石碾子碾起药来。“咕噜咕噜”的碾药声在药铺里回荡,混着秦掌柜的旱烟味、药材的清苦味,还有煤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像一古老的歌谣,慢悠悠地淌过岁月的河床。
夜深些时,药铺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披着头巾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着高烧,脸蛋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哼哼。妇人一进门就哭了:“秦掌柜,您快看看我家娃,烧得直说胡话,村里的大夫都没办法了……”
秦掌柜立刻站起身,接过孩子放在柜台上,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眉头皱得紧紧的:“是风寒入体,烧得厉害。阿芷,快把那罐薄荷油拿来,再取两钱羚羊角粉。”
阿芷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秦掌柜已经解开孩子的衣襟,用手指蘸了点薄荷油,轻轻按在孩子的太阳穴、人中穴上,又拿出个小银勺,把羚羊角粉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别怕,有我在,孩子没事的。”他一边安抚妇人,一边不停地给孩子按揉穴位,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脸蛋也退了点红。秦掌柜这才松了口气,又开了个方子,让阿芷赶紧抓药。“这药得连夜煎,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明天早上要是还烧,再过来找我。”他把药包好递给妇人,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这里面是退烧的草药,煮水给孩子擦身子,能帮着降温。”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阿芷看着秦掌柜疲惫的样子,递过一杯水:“师父,您歇会儿吧。”
秦掌柜接过水杯,喝了口,又坐回竹椅上,抽起了旱烟。“阿芷啊,你记住,干咱们这行,心得比药还纯,手得比秤还准,不然对不起这身大褂,对不起上门来的街坊。”他的声音在烟雾里飘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药铺开了快五十年了,我爹传下来的,他以前总说,药是救人的,不是赚钱的,要是眼里只盯着铜板,那药就变味了。”
阿芷看着师父被灯光映得黄的白,突然觉得那排药柜上的小抽屉,就像一个个藏着秘密的小匣子,里面装的不只是药材,还有一代代人传下来的规矩和良心。她拿起块刚晒干的陈皮,放在嘴里嚼了嚼,刚开始觉得又苦又涩,可慢慢品着,竟品出了一丝淡淡的回甘,像山涧的泉水流过舌尖,清清凉凉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舒坦。
夜渐渐深了,药铺的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星子,映着秦掌柜苍老的笑脸,映着阿芷认真碾药的侧影,也映着那些在药香里慢慢流淌的光阴。门板上的裂纹里,仿佛藏着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无数双焦急的眼睛,无数句温暖的叮咛,都被那股清苦的药香裹着,沉淀成了老药铺最珍贵的味道。
从老药铺出来,往西街走半里地,就能看见那间“锦绣庄”的老布庄。
门面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爬着几株牵牛花,紫色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给布庄的蓝布幌子伴舞。
幌子上的“布”字已经被风吹得白,边缘卷成了波浪形,却依旧醒目,老远就能看见。
推开那扇嵌着铜环的木门,“咯吱”一声,像踩碎了片干枯的落叶。
店里比街上暗些,光线从雕花窗棂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照得空气中浮动的棉絮都泛着金。
靠墙的木架上,一匹匹布料摞得整整齐齐,蓝的像初秋的天,红的像熟透的枣,白的像刚落的雪,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棉花的暖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
“王大娘,今儿要扯块啥布?”柜台后传来个温和的女声,说话人是布庄的掌柜,姓苏,大伙都叫她苏掌柜。
她四十多岁,梳着齐耳短,梢别着支木簪,身上总系着块藏青色的围裙,围裙角上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
此刻她正坐在竹凳上,手里拿着根细针,给一匹棉布锁边,银线在布面上穿梭,留下细密的针脚,像条银色的小溪。
柜台前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捏着个布样,布样是块碎花棉布,边角已经磨得亮。
“苏妹子,我想扯块跟这差不多的花布,给我小孙女做件小褂子,”
王大娘把布样往柜台上一放,眼睛在货架上扫来扫去,“要软和点的,孩子皮肤嫩,糙布穿着扎得慌。”
苏掌柜放下针线,拿起布样比了比,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匹棉布,布面上印着浅粉的桃花,花瓣边缘带着点晕染的白,看着就柔和。
“您瞧瞧这个,”她把布展开一角,阳光透过布面,在柜台上投下淡淡的粉影,
“这是新到的‘水印花’,用的是本地的棉花纺的纱,织出来的布软得像云朵,洗十遍都不变硬。”
王大娘伸手摸了摸,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划着:“是软和……就是这花色,会不会太艳了?”
“不艳不艳,”
苏掌柜笑着说,
“小女孩穿粉色正好,像朵刚开的桃花。再说这布是‘双经双纬’织的,看着薄,其实结实着呢,孩子疯跑着玩也不容易磨破。”
她拿起剪刀,“您要多少?我给您扯。”
“就扯二尺八吧,做件小褂子正好。”王大娘说着,眼睛却被旁边一匹蓝印花布吸引了,“苏妹子,这布咋卖?看着真精神。”
那匹蓝印花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蓝白相间的花纹是缠枝莲,线条流畅得像流水,蓝是靛蓝的蓝,白是本白的白,看着格外清爽。
“这是染坊蓝伯新送来的,”
苏掌柜摸着布面,“用蓝草染的,不褪色,贴身穿还养皮肤。好多年轻媳妇来扯,做围裙、做头巾都好看。”
正说着,门口的铜环“当啷”响了两声,进来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手里提着个藤条箱,箱子角上贴着张火车票。
“苏掌柜,我来取上次订的那块素色细棉布,”
姑娘的声音带着点雀跃,“明天就要去上海上学了,想带着您这儿的布去,做件衬衣穿着踏实。”
苏掌柜赶紧从柜台下搬出个纸包,里面是块雪白雪白的棉布,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还放着两朵干栀子花。
“给你包好了,”她把纸包递过去,“这布是我特意给你留的‘精梳棉’,纺线时把短纤维都梳掉了,织出来的布滑溜溜的,穿着透气。”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碎布头,你带着路上用,缝个纽扣、补个洞都方便。”
姑娘接过布包,眼睛红红的:“苏掌柜,您总是这么细心……等我放假回来,还来您这儿扯布。”
“好啊,”苏掌柜拍了拍她的手,“到了上海好好念书,有空给我寄张照片,让我瞧瞧大地方的光景。”
姑娘走后,王大娘凑过来:“这是陈先生家的闺女吧?真有出息,考上上海的学堂了。”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