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和香泥就像揉心,得把杂念都捶打出去,香才能清净。”
墙角的竹匾里,摆着刚成形的线香,长短粗细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香云拿起一把铜制的香铲,将线香一排排摆整齐,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珍宝。
“这线香得阴干七天,”她指着屋檐下的通风处,“太干燥的地方会裂,太潮湿的地方会霉,得找个风穿堂却晒不着太阳的地儿。
去年做的‘柏子香’,就因为晒了半天太阳,燃的时候总冒黑烟,香气也变得焦糊,可惜了那批好料。”
香伯领着众人到后院的“窖香室”,室内阴凉潮湿,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数十只青瓷罐埋在松针里,罐口露出个小边。
“这是‘窖藏香’,”香伯挖出一只罐子,揭开盖子,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比作坊里的香多了层温润的底蕴,
“新和的香性太烈,得埋在松针里窖三个月,让松气慢慢渗进去,性子才会沉下来。
你闻这‘秋露白’,刚做好时带着股生涩,窖过之后,就像酿熟的酒,香得绵长。”
他指着墙角一只破了口的罐子:
“这是前年窖的‘桂魄’,罐子裂了道缝,松针的气息渗得太多,倒成了另一种香,
带着松针的清苦和桂花的甜,像秋日山林的味道,反倒成了稀罕物,被药匠谷的婆婆讨去做安神香了。”
午后,香伯开始“调香”。他从不同的瓮里舀出香粉,放在秤上仔细称量,分毫都不肯差。
“这‘寒梅香’,得用腊梅蕊三钱、檀香一钱、龙脑半钱,”
他边称边解说,指尖捏着香粉在空中轻扬,仿佛在掂量香气的轻重,
“腊梅取其清,檀香取其温,龙脑取其冽,三者合一,才像寒冬里的梅,冷香中带着暖意。
机器按方子配的香看着匀,可它闻不出香的脾气,有的香得多一点才出魂,有的得少一点才显韵,哪是秤能称出来的。”
香云在一旁搓香丸,她将香泥搓成梧桐子大小的圆球,再滚上一层极细的香粉,动作一气呵成。
“这香丸得‘三分圆’,”
她把香丸摆在竹盘里,“太圆则显得匠气,带点自然的不规则,才像从草木里长出来的。
去年给书匠斋做的‘墨韵香’,特意搓得扁了些,说配着书卷气更合宜。”
傍晚时分,香伯点燃了一炉“松风”。
铜炉里的炭火通红,他用银箸夹起一块沉香,轻轻放在火上,青烟立刻袅袅升起,初时像细雨,渐渐散开,化作淡淡的云。
香气先是带着松脂的微苦,慢慢转为温润的甜,最后竟透出一丝凉意,像站在松树下感受山风,清冽又沉静。
“这香得配着松柴烧,”
香伯看着炉中跳动的火苗,“用别的炭火,就出不来这股子山林气。你看这烟,要聚而不散,散而不乱,才是好香,急了则烟躁,慢了则烟滞,都失了分寸。”
香云端来几盏清茶,茶盏是粗陶的,茶香混着炉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师父说,香和茶是一对,”
她捧着茶盏笑道,“淡茶配浓香型,浓茶配清雅香,就像人与人相处,得找着对的脾气才舒服。”
夜里的香匠庐,灯影昏黄,香伯在灯下翻看旧香方。书页上除了配方,还有些奇怪的注解:
“某年三月初三,雨前采的艾草,香中带水意”“某年冬雪夜,和的香泥,燃时带冰纹”。
他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个,‘月下桂’得在子时采,带露的,香气里才会有月光的清辉,白日采的,香里就带着火气。”
离开香匠庐时,香伯送了每人一盒“随行香”,里面是十枚小小的香丸,用锦袋盛着,袋口系着根沉香木做的小签。
“这香丸不用烧,”
他笑着说,“放在衣袋里,走动时体温烘着,就会慢慢散香,像带着片小山林在身上。要是想家了,闻闻这香,就像回了庐里。”
车子驶离竹林,衣襟上的香气却久久不散,混合着松针的清、桂花的甜、沉香的醇,像把香匠庐的晨昏都裹在了身上。
艾琳娜捏着那根沉香木签,木质的纹理粗糙而温暖,仿佛还能听见香伯的话:
“草木的香,是天地在说话;制香的人,不过是把这些话串成了诗。”
远处的香匠庐渐渐隐在暮色里,只有那缕清烟还在竹林上空盘旋,像一无字的歌谣,在时光里缓缓流淌,带着草木的呼吸,一年年,一岁岁,香得越来越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