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回电比预想中来得快。
李宏正在看独9师报上来的伤亡统计,张文白便拿着电报走了进来。他接过电报,从头看到尾,紧绷了几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扣。
电报是光头亲自签的,措辞简短:苏联驻华大使已向外交部提出交涉,指责我军在绥远边界“挑衅”。外交部据理驳斥,指出外蒙武装人员越界杀人在前,我军自卫还击在后。苏方理屈词穷,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国府已照会苏联大使馆,重申外蒙为中国领土,要求苏方约束乔巴山部。此事国府尚能稳住,前方战事由你全权处置,务必决。
李宏把电报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能稳住就好,国府拖住外交,我们解决战场。”
张文白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几天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底布满了血丝。
与此同时,整个绥远中部和东部已经全面进入战备状态。
从归绥到集宁,从包头到百灵庙,每一条公路上都能看到军车在跑。满载弹药的卡车扬着黄土一队接一队往北开,坦克装在平板车厢上往集宁方向运。沿途的火车站全部被征用为军用物资中转站,站台上堆满了用帆布盖着的炮弹箱和粮食袋。
归绥的皮革厂接到军需订单,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赶制军靴和马鞍。包头的铁工厂停了民用订单,所有熔炉全部转产炮弹壳和迫击炮部件。集宁的粮站把库存的小米和白面全部打包,成捆成捆地装上了往前线送的马车。从山西征调的民运队赶着骡马大车进入绥远境内,骡马的蹄子在黄土路上踩出密密麻麻的坑。
绥远境内的蒙古族部落最先响应。察哈尔右翼中旗的札萨克派王府总管带着十辆牛车赶到集宁,车上装满了干肉、奶豆腐和盐巴。察哈尔右翼后旗的章京亲自带队,送来两百匹好马和三百只羊。土默特旗的老额吉们聚在百灵庙的寺院里,日夜不停地搓羊毛绳,捆成一把一把往驻军营地送。
9月28日,十几个蒙古部落的王公代表骑着马赶到集宁。前敌总司令部设在集宁县城外一座地主大院,院子里的枣树上拴满了马,院墙外停着十几辆摩托车和吉普车。白轩站在院门口迎接。
察哈尔右翼中旗的老札萨克穿着一身蓝色蒙古袍,腰间系着黄绸腰带。他翻身下马,单手抚胸,向白轩行了一个蒙古礼。
“白总司令,我们几个旗的王公商量过了。乔巴山在外蒙杀我们的亲族,烧我们的祖庙,现在又把刀伸过了边界线。这片草原是祖宗留下来的土地,没有让外人践踏的道理。我们几个旗愿意与北方行营共进退。族中青壮可以编入部队,马匹、牛羊、粮食,一切物资都可以供国军调用。”
他身后十几个王公和章京同时抚胸行礼。土默特旗的章京说,他们的骑兵熟悉地形,愿意给国军当向导。乌拉特旗的台吉说带来了族里的兽医,随军给战马看病。
白轩看着这些人。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军装,有的人腰间还系着牧民用的火镰。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严肃,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诸位的盛情,我代表北方行营和李主任表示最诚挚的感谢。”白轩拱手回礼,然后提高声音,“但有一条,必须先说清楚。”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主任有命令。打仗是军人天职,北方行营的正规军必须顶在最前面。各族同胞可以参与后勤保障工作——运输、向导、兽医、物资供应等等,正面战场上的冲锋陷阵,必须由穿军装的兄弟们来。这是行营的规矩,也是对各族同胞的保护。”
老札萨克眉头皱了起来,花白的胡子抖了一下。
“白总司令,保卫家园,不分军人还是牧民。我虽然老了,上不了马背冲锋,但族里的青壮个个都是好骑手。让他们跟在国军后面当民夫,我心里过不去。”
几个王公也纷纷附和。乌拉特旗的台吉说,他手下有一百多名牧民常年有枪,打狼练出来的枪法,不比正规军差。茂明安旗的章京说他的族人对边界那边的地形了如指掌,可以抄小路到对方营地后方。
白轩抬起双手,等众人安静下来。
“诸位的勇武,我毫不怀疑。但几位想想,乔巴山的部队有苏联提供的冲锋枪和迫击炮,火力不同于草原上的马匪。我们的正规军有重炮掩护,有装甲车开路,有专业的步炮协同训练。如果让牧民兄弟跟着冲锋,伤亡会很大。李主任的意思很明确:各族同胞的心意,行营收下了;各族同胞的物资,行营接纳了;但各族同胞的生命,必须尽可能保住。你们把后勤搞好,前线战士吃饱穿暖弹药充足,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看着老札萨克的眼睛。
“等仗打完了,诸位还要回到草原上放牧养马、生儿育女。好日子还在后头,不能在这一仗里把青壮打光了。”
老札萨克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王公们,然后转过头来,缓缓点头。
“李主任的规矩,我们明白了。把后勤搞好,这个任务我们接了。”
当天晚上,白轩把蒙古王公的请愿情况和处置经过写成报告,给太原。
李宏看完报告,提起笔亲自回了电报:处理得当,蒙族同胞热情可嘉,后勤工作务必与正规军紧密衔接,确保不误军需。
回完电报,李宏继续看战报。白轩的另一份报告就在桌边,专门写了矿区防御问题。
“白云鄂博。那里是晋察绥最重要的铁矿基地,年产铁矿石占全区六成以上。位置在包头以北一百五十公里,距边界线不到两百公里。矿区现在只有一个加强团驻守,苏军如果有航空兵参战,一轮空袭就能瘫痪这个矿。”
李宏看完这一段,提起笔在白轩的报告上批了八个字:同意增援,矿区不得有失。
批完,他拿起电话。
“接防空司令部。郭涛,你马上部署,在白云鄂博矿区周边增设高射炮阵地,从太原抽调四个高射炮团过去。同时在矿区附近修两条备用公路,防止主路被炸断矿石运不出来。”
挂断电话,他在作战地图上找到白云鄂博的位置,用铅笔在矿区外面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批注:优先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