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感慨。
“老衲年轻时读史,读到项王垓下之战,二十八骑溃围、斩将、刈旗,曾以为是史家溢美之词。”
“今日方知……世上真有如此之人。”
他顿了顿,苍老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那道青影,映着那片被朝阳镀成金色的狼藉战场。
“项王当年,也不过如此。”
城墙上那些年轻的义军士卒们,他们听不清几位大人在说什么。
他们也不需要听清。
他们只看得见那遍地敌尸。
只看得见那一人一刀,立于万军丛中,而万军已溃。
那道人影如此遥远,在城外三四里处,隔着重重的烟尘与尸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那轮廓,沉进了每一个人眼底。
不知是谁第一个,松开了攥紧刀枪的手,将兵器拄在地上。
不是放下。
是拄着。
那是士卒在战场上对最敬重的将军行的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长枪、朴刀、盾牌、弓弩……
一柄一柄,悄无声息地拄在墙头砖石上。
没人说话。
只有兵刃拄地时轻而闷的磕碰声,在晨风中连成一片。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卒,脸还稚嫩着,前日才刚补进周子旺的亲卫营。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都在抖。
不是怕。
是士气涨得太满了,满到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教主……”
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咱们的教主。”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听见了,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小子,记住了。”
“今儿这仗,够你跟儿孙吹一辈子。”
小卒用力点头,眼眶倏地红了。
城头沉默着。
可那股沉默里,翻涌着滚烫的东西。
胡大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一把捞起滑落的长刀,握紧,转向周子旺,抱拳。
“周王。”
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那股沙哑,却已稳了下来,语气坚决,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上。
“敌军虽众,然军心已溃。”
“我军士气正盛,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属下请命,率骑军出击!”
周子旺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头,又望了一眼城下。
远处,那道人影依然静静立着,刀拄于地,背对江州。
“哈哈哈。。。。。。。。。”
周子旺忽然笑了,笑声敞亮。
那是释然的笑,是畅快的笑,是将半生郁气一朝吐尽的笑。
“好。”
他重重拍上胡大海肩头,力道之大,震得那铁甲都闷响了一声。
“胡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