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伴李忠辅匍匐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娘娘……还在看着。”
赵禥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瞥向侧后方。凤椅上,谢太后坐得笔直,但抓着扶手的手已痉挛,涂着丹蔻的指甲断裂在木纹中,渗出殷红血丝。
连母亲……也在怕。
所谓的帝王尊严,在绝对的暴力与死亡面前,连遮羞布都算不上。
江万里转身,看向赵禥,语调微沉:
“官家,先帝曾言,镇武王于社稷有再造之恩。今日王爷凯旋,当受……弟子礼。”
弟子礼。
不是君臣礼。
这三个字如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赵禥脸上,也抽在谢太后心上。
若行此礼,便是昭告天下:从此大宋皇帝在顾渊面前,再无君上的尊严,只是一个需要受教的晚辈。
谢太后的护甲“咔嚓”一声断裂,鲜血渗出,但她紧闭双唇,没敢出一丝声音。
因为她看到了马车旁,那杆凤渊枪。枪刃暗红,仿佛还在滴着铁木真的血。
“朕……朕……”
赵禥颤抖着,摘下了头顶沉重的通天冠,放在了随侍太监手中的托盘上。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不跪,但低头。
他整理衣袖,双手合拢,举过头顶,而后深深弯下腰去,将那原本高贵的头颅,埋得比马车的车轮还要低。
“弟子赵禥……恭迎亚父,恭迎……武圣凯旋。”
这一躬,长久未起。
身后,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头颅触地,声震九霄:
“恭迎镇武王!!”
在这震耳欲聋的臣服声中,赵禥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透过宽大的袖袍缝隙,死死盯着地面上的尘土。
车厢内。
顾渊盘膝而坐,甚至没有掀开车帘看一眼这位躬身行礼的帝王。
他的感知笼罩全场,那一团团代表生命的气机中,赵禥身上原本应该耀眼的金龙气运,萎靡得像是一条泥鳅,正惊恐地缩成一团,而周围磅礴的民心愿力,正源源不断地汇入凤渊枪中。
“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么?”
顾渊心中漠然。
对于这种心志早已崩溃的傀儡,杀之无用,反惹尘埃。留着他,看着他在恐惧中一点点扭曲,或许更有价值。
“进城。”
淡漠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听不出喜怒。
车轮再次转动,从躬身不起的赵禥面前驶过。
直到车队远去,李忠辅才敢上前,搀扶起浑身瘫软的皇帝。
赵禥直起腰,面色却不再惨白,反而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那杆不可一世的【顾】字旗刺痛了他的眼。
“亚父……好一个亚父……”
赵禥的声音低不可闻,瞳孔深处,恐惧被压到了极致,反弹成了一种名为“疯狂”的火苗。
既然这江山你说了算,既然朕的尊严你踩在脚下……
朕为了活命,为了坐稳这皇位,便是做出再荒唐、再悖逆人伦的事,想必……也是合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