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赤眉头一皱,眼中厉色闪过,但他没有立刻拔刀,而是盯着按住自己的手。
半个月前,在过黑沙漠时,就是这只手,把他从流沙坑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郭靖安达,”术赤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并未抽回手,只是压低了嗓音,“这一路你我不分彼此,你的军略我也听了。但今日不同,这城里的人负隅顽抗,杀了我那么多勇士。若不屠城立威,日后谁还惧我蒙古铁骑?”
“威信不是靠杀妇孺杀出来的!”
郭靖双目圆睁,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却字字铿锵,直击要害:
“大哥,父汗让你西征,是要你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不是做路过的强盗!
这一路攻城拔寨,若非我们严明军纪,那些西域小国早就联合起来拼死反扑了。你想想,若是今日屠了城,下一座城的人只会战至最后一人,我们要多死多少兄弟?”
术赤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郭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恳切:
“况且,大哥你是要做大汗的人。杀人容易,服人难。这满城百姓若是成了你的子民,便是你的牛羊财富;若是成了尸体,除了招来仇恨,毫无用处。”
“你……”术赤看着眼前这个憨厚的义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汗非要派这个“傻小子”来辅佐自己。
自己是一把太快的刀,容易折断;而郭靖,就是那把厚重的刀鞘。
“慈不掌兵!郭靖,你别忘了,你也是我蒙古的金刀驸马!”术赤虽然嘴硬,按在刀柄上的手却松了几分,“若是那顾渊真的来了……”
“若是他来了,郭靖替大哥挡着!”
郭靖上前一步,双掌间隐隐有龙吟之声低鸣,那是降龙十八掌蓄势待的征兆,也是他在战场上无数次护住术赤的底气,“但若是大哥执意要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那郭靖……只能得罪了。”
气氛瞬间紧绷,周围的怯薛军亲卫纷纷握紧了弯刀。
“大哥,靖哥哥说得对。”
一直站在后方的华筝,此时走上前来。
她没有去拉郭靖,而是伸手覆盖在术赤紧握刀柄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让术赤眼中的戾气消散了几分。
华筝看着术赤,眼神柔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大漠上一起放风筝的午后:
“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父汗说过什么吗?
他说你是草原上的孤狼,凶狠有余,却易陷孤绝。而靖哥哥是天上的雄鹰,眼界开阔。如今雄鹰想为孤狼指一条更长远的路,你真的要折断他的翅膀吗?”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轻声道:
“况且,如今顾渊那个煞星就在附近。若是我们屠城,激起民愤事小,若是给了那顾渊出手的借口……大哥,你也不想父汗的大计,因为一时泄愤而受阻吧?”
术赤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几下。
他看着郭靖倔强却真诚的脸,又看了看华筝担忧的眸子。
沉默良久。
术赤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他冷哼一声,将手从郭靖的掌锢中抽回,有些烦躁地挥了挥衣袖,但眼底的杀意已然褪去。
“罢了。”
“也就是你郭靖,换做旁人敢拦我的军令,早被马蹄踏碎了。”
术赤转过身,对着传令兵吼道:
“改令!破城之后,只杀手持兵刃反抗者!其余百姓,只要跪地投降,不准妄动刀兵!违令者,斩!”
“是!”传令兵如蒙大赦,飞奔而去。
郭靖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他冲着术赤重重抱拳,真心实意道:“多谢大哥!”
术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身上了战车,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少废话,待会儿攻城,你的右军要是掉链子,我唯你是问。”
风沙卷过。
华筝静静地站在郭靖身侧,看着这个比蒙古汉子还要执拗、还要傻气的男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郭靖宽阔的背脊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明明只要闭上眼,就能享受荣华富贵,却偏偏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去顶撞掌握生杀大权的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