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怪力乱神的念头。
脑子一旦活泛起来,恐惧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文官骨子里那种对于“权谋”的病态兴奋。
他一边走,一边在肚子里飞快地打着草稿。
“相爷深夜召见,必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陈康眯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中暗忖:“那顾渊虽然凶名赫赫,杀人如麻,但他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光脚的江湖草莽了。他是镇武王,是先帝亲封的一字并肩王,更是瑞国公主的驸马!”
不过……
人一旦有了各种身份,就有了软肋。
有了软肋,就有了被拿捏的可能。
“他要名声,要脸面,要青史留名!”
陈康越想越觉得通透,步子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他杀赵希、杀王直,那是暗杀,是制造意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是忌惮朝廷法度,忌惮天下悠悠众口的!”
“若是他真敢明火执仗地屠戮百官,那便是谋反!便是乱臣贼子!到时候,不用朝廷动手,天下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陈康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这就是他们这些文官最大的武器——道德,规矩,还有那只杀人不见血的笔!
只要今晚能说动相爷,联络太学的三千学子,再动临安城的士绅名流,联名上书,在那位刚登基的小皇帝面前哭庙,甚至去太庙死谏……
这就是“大势”!
在煌煌大势面前,你顾渊武功再高,难道还能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杀光不成?
想到这儿,陈康只觉得胸中涌起一股激荡的豪气。
富贵险中求!
若是此计能成,帮相爷度过此劫,那他陈康,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而是力挽狂澜的功臣!日后飞黄腾达,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啊!
前方,听雨轩到了。
那是一座建在湖心的小楼,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回廊相连。
往日里,这里是相府的禁地,周围明哨暗桩无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今日,回廊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听雨轩的二楼,亮着通透的灯火,将湖面映得波光粼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领路的黑衣人走到回廊尽头,便像是完成了任务的提线木偶,猛地顿住脚步,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陈康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官帽,又抻了抻衣角,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那副早已练习过无数遍的、既恭敬又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谄笑。
“相爷,下官陈康,有破敌良策献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开场白,随后迈步上楼。
楼梯是上好的沉香木铺就,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
越往上走,陈康的心跳就越快。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将面见权臣、指点江山的亢奋。
终于,他站在了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前。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那是极品的“大红袍”,只有宫里和相府才有的贡品。
“相爷还有闲心品茶,说明他对局势的把控尚未崩坏。”
陈康之所以能从底层官员里爬出来,全凭地就是自己能善于观察细节。于是他心中大定,脸上的笑容愈灿烂。
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相爷,下官……”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鸭,所有的谄媚、豪情、算计,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陈康的眼珠子瞪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这辈子做噩梦都不敢想象的画面。
宽敞奢华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正对着大门的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也就是往日里贾似道号施令的位置上,此刻正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一身青衫,未着甲胄,黑随意地束在脑后,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他坐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把玩着那只属于宰相的紫砂茶盏。
而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侧,站着一位绝美的女子。
那女子眉眼如画,气质清冷高贵,赫然是名动临安、掌控着江南半壁财富的桓家家主——桓清涟!
可此时此刻,这位在商界呼风唤雨的女强人,却像个最卑微的侍女一般,低眉顺眼地提着茶壶,正小心翼翼地为那个青衫年轻人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