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符号是?”她忍不住问。
“哦,是弟兄们的营生。”白面狼坐在对面,折扇轻轻敲着桌面,“画刀枪的是负责打家劫舍的,画锄头的是负责种地的——咱们寨里也有几分薄田,总不能全靠抢。”
桃花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王老五,旁边画的是……棺材?”
白面狼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原是个仵作,后来犯了事投了咱们。姑娘不必在意这些,只管抄就是。”
桃花拿起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她写得很慢,耳朵却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操练声,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当她写到最后一页,突然现纸页边缘有个极小的火漆印,印着个“汪”字。
心猛地沉下去。她在村里见过保长跟日本人打交道,那些人腰上就挂着带“汪”字的牌子。
“姑娘抄得累了吧?”白面狼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这有壶好酒,不如陪我喝一杯?”
桃花猛地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个酒壶,正往两个杯子里倒酒。酒液是琥珀色的,散着奇异的甜香,绝不是寨里常喝的劣质烧酒。
“我不会喝酒。”她把笔放下,手悄悄移到桌下。
“就一杯,算是谢礼。”白面狼端起一杯递过来,眼神黏在她脸上,“你跟小露,当真要一辈子待在这山里?”
桃花没接酒杯:“二当家什么意思?”
“没意思。”白面狼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只是觉得姑娘这般人物,屈居在此太可惜了。听说你们想去投八路军?”
桃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我们只是想找条活路。”
“活路有很多种。”白面狼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山下的皇军,最近在招抚各路英雄。只要肯归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还能给枪给粮……”
“你是汉奸!”桃花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翻倒。
白面狼脸上的斯文彻底消失了,眼睛里闪着狠光:“小姑娘嘴巴放干净点。识相的,就乖乖跟我合作,劝黑虎归顺皇军,我保你和小露享不尽的荣华。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外面的吵嚷声打断了。有人在喊“着火了”,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白面狼脸色一变,冲出去查看,桃花趁机抓起桌上的名册,快步跟了出去。
前寨的空地上,堆放柴火的棚子正燃着熊熊大火,几个土匪忙着泼水灭火,却怎么也浇不灭。黑虎站在火堆旁,脸色铁青地吼着:“谁干的?!”
“是……是小露!”三赖子突然指着人群中的小露,“我看见他刚才在柴棚附近鬼鬼祟祟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露身上。他站在那里,浑身是灰,嘴角还有血迹,显然刚打过架。
“不是我。”小露攥着拳头,“我一直在跟他们理论,说不该克扣弟兄们的口粮。”
“还敢狡辩!”三赖子冲上去要打他,却被黑虎喝住了。
黑虎的目光在小露和白面狼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桃花身上:“你来说,刚才在西厢房,都生了什么?”
桃花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名册:“二当家让我抄这个,还说要劝大当家归顺日本人。”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惊呆了。白面狼脸色煞白,指着桃花骂道:“你胡说八道!这丫头想挑拨离间,大哥别信她!”
“我没胡说。”桃花翻开名册,指着那个“汪”字火漆,“这是日本人的印记,二当家若不是跟他们有勾结,怎么会有这个?”
白面狼急了,突然从怀里掏出枪,对准桃花:“你这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砰”的一声枪响,却不是打向桃花。众人只见白面狼捂着胸口倒下去,鲜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开枪的是黑虎,他手里的驳壳枪还冒着烟。
“大哥……你……”白面狼眼睛瞪得大大的,没说完就断了气。
黑虎扔掉枪,一脚踹翻旁边的酒坛,烈酒洒在地上,混着柴火的焦味,弥漫在整个匪寨。他看着桃花,眼神复杂得像姑射山的雾:“从今日起,寨里的名册,归你管。”
桃花握着名册的手在抖,看着地上白面狼的尸体,突然觉得这匪寨的墙,比狗旦家的宅院还要高,还要冷。而墙阴影里的荆棘,才刚刚露出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