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月光总带着股寒气,透过匪寨木窗棂,在桃花摊开的名册上投下参差的影子。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她抬手揉了揉酸的眼睛,指尖划过“王老五”三个字——那个原是仵作的土匪,白日里总蹲在寨墙根晒太阳,手里反复摩挲着块磨得亮的鹅卵石。
“还没睡?”小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股山松的清冽。他刚巡完夜,肩上扛着杆老旧的汉阳造,枪托上缠着圈防滑的布条,是桃花前几日给他缝的。
桃花往油灯里添了勺油:“这名册得理清楚。黑虎虽说让我管,可底下人未必服气。”她指着名册上打勾的名字,“这些是白日里帮着灭火的,打叉的是缩在屋里看热闹的。王老五在打勾那栏,可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小露凑过来看,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鬓角:“他怎么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具尸体。”桃花打了个寒噤,“白日里火灭了之后,我见他偷偷捡了块烧焦的木片,揣在怀里就走了。”
小露的手按在枪托上:“明儿我去盯着他。对了,黑虎让你明日去库房点验兵器,说是要教弟兄们练枪。”
桃花猛地抬头:“他肯教我们用枪?”
“不光教我们。”小露往窗外瞥了眼,压低声音,“白日里白面狼被打死时,有几个弟兄想护着他,被黑虎亲自踹翻了。我听虎嫂跟人念叨,说黑虎早觉得白面狼不对劲,就是没抓着把柄。”
油灯的光晕在桃花眼底跳了跳。她想起黑虎打死白面狼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种积压已久的决绝。这匪寨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次日天刚蒙蒙亮,桃花就跟着虎嫂去了库房。厚重的木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虎嫂开锁时“咔哒”响了三声,像是在对什么暗号。库房里弥漫着股铁锈和霉味,角落里堆着十几个麻袋,打开一看,竟是些霉的糙米,虫蛀的棉絮从麻袋缝里钻出来,像灰白的胡须。
“别看这些。”虎嫂踢开个木箱,里面露出半截枪管,“兵器在这儿。”
桃花蹲下身翻看——三杆汉阳造,两把手枪,还有十几把锈得不成样的大刀,刀鞘上的红绸子褪成了土黄色。最底下压着个黑布包,打开竟是二十子弹,铜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就这些?”桃花愣住了。她原以为匪寨怎么也该有几十杆枪。
“别嫌少。”虎嫂抱起杆汉阳造,掂量了两下,“这都是黑虎当年一刀一枪拼来的。白面狼掌事时,偷偷运走了不少,说是去换粮食,现在看来,不定填了哪个汉奸的腰包。”她突然把枪塞给桃花,“试试?”
桃花握住枪身,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麻。她学着平日里见土匪们的样子,把枪托抵在肩上,却怎么也瞄不准对面的木靶。
“胳膊得伸直,屏住气。”小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晨光勾勒着他挺直的脊梁,“我爹以前是猎户,教过我打枪。”他走过来握住桃花的手,指尖带着层薄茧,稳稳扶住她的手腕,“瞄准靶心,心里别想别的。”
桃花的心跳得像擂鼓,耳尖能听到他温热的呼吸。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只剩下木靶中心那个模糊的红点。“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靶边飞了出去,惊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虎嫂在一旁嗤笑:“娘们儿家就是不行,还不如春丫那丫头,第一次打枪就中了靶边。”
桃花没理会她的嘲讽,揉了揉震得麻的肩膀:“再试一次。”
小露重新帮她摆正姿势,这次他站得更近,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放松,”他的声音像羽毛搔过心尖,“就当是在打狗旦家的窗户纸。”
桃花忍不住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第二次扣动扳机时,子弹虽没中靶心,却比刚才近了不少。虎嫂的脸色好看了些,把那二十子弹推过来:“省着点用,打完了可没地方买。”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吵嚷声。王老五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的鹅卵石掉在地上,滚到桃花脚边。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大当家……大当家让所有人去前寨,说有要事宣布!”
桃花捡起那块鹅卵石,现上面刻着个极小的“汪”字,与名册上的火漆印如出一辙。她不动声色地把石头揣进怀里,跟着众人往前寨走。
前寨的空地上,黑虎背对着众人站在旗杆下,旗杆上挂着面褪色的黑旗,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义”字。晨光从他宽厚的肩膀上淌下来,却暖不了他周遭的空气。
“白面狼通敌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黑虎转过身,手里拎着个血淋淋的包裹,“这是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里面是日本人给的委任状,还有……咱们寨里的布防图。”
人群里炸开了锅。几个曾跟着白面狼的弟兄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黑虎把包裹往地上一摔,委任状飘落在地,上面的“皇军吕梁支队副队长”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疼。“我黑虎虽说占山为王,可从没忘了自己是中国人!”他的声音像打雷,“谁想当汉奸,现在就站出来,我送他去见白面狼!”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桃花注意到王老五悄悄往后退,手往怀里摸去,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没人站出来?”黑虎冷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个哨子,“呜——”尖锐的哨声划破晨雾,从库房方向跑出来十几个弟兄,手里都端着枪,把那几个曾跟白面狼亲近的人围了起来。
“大当家,我们没通敌啊!”一个瘦高个土匪哭喊着,“都是白面狼逼我们的!”
黑虎没理会他的哭喊,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桃花姑娘不光管名册,还管兵器库。谁不服,就跟白面狼一个下场!”他突然指向王老五,“你,出列!”
王老五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小露一个箭步冲过去,从他怀里搜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包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桃花厉声问。
王老五涕泪横流:“是……是蒙汗药!白面狼让我下在你们的饭里,说……说等日本人来了,先把你和小露绑了祭旗……”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桃花看着那包蒙汗药,突然想起白日里库房的霉米——原来白面狼早就打算好了,要把这寨里的人都变成任日本人宰割的羔羊。
“拖下去,跟白面狼埋在一块儿。”黑虎的声音没有起伏。
两个弟兄架起王老五就走,他哭喊着求饶,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在山谷里。黑虎走到桃花面前,把那杆汉阳造递过来:“这枪,给你用。”
桃花接过枪,这次握得稳稳的。她突然想起刚入寨时,黑虎问她会不会用刀,那时她还只会绣花。
“我想教弟兄们认字。”桃花突然开口,“不光认自己的名字,还要认‘中国人’这三个字。”
黑虎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旗杆上的黑旗哗哗作响:“好!你教他们认字,我教他们打枪!等把日本人赶跑了,老子就带着弟兄们回山下种地去!”
虎嫂在一旁撇撇嘴,却悄悄把那二十子弹又往桃花面前推了推。春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布包,打开是双纳得厚厚的布鞋:“桃花姐,给你和小露做的,山里潮,穿这个暖和。”
桃花看着眼前这些人——曾经的土匪,如今的战友。他们的手上沾过血,心里藏着伤,却在民族大义面前,露出了最本真的底色。就像姑射山里的石头,粗粝,坚硬,却能被打磨成最锋利的武器。
她举起汉阳造,对着天空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惊飞了树梢的麻雀,也仿佛敲碎了笼罩在寨顶上的阴霾。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带着股灼人的暖意。
小露走到她身边,肩膀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晚上我教你拆枪。”
桃花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笑了。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几声隐约的狼嚎,却不再让人觉得害怕。这匪寨的夜,似乎要变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