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勒进手腕的第三道血痕渗出血珠时,桃花闻到了县衙门门廊下的霉味。那味道混着衙役靴底的泥腥气,还有远处酒肆飘来的劣质烧酒味,像团湿冷的棉絮,堵得人胸口闷。
“老实点!”押解她的瘦脸汉子推了把她的后颈,粗糙的掌心带着汗味,“到了这儿,还敢耍性子?”
桃花踉跄着撞在门柱上,额角磕出片红肿。她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门槛上的裂纹——那裂纹像条扭曲的蛇,从门柱底下蜿蜒到石阶边缘,积着层厚厚的灰,像是积了几十年的怨。
大堂里传来惊堂木拍案的脆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桃花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往里拖,粗糙的青砖地磨得她赤脚生疼——来时穿的布鞋,早在半道上被瘦脸汉子踩烂了,说是“通匪的婆娘不配穿鞋”。
县太爷坐在公案后,头顶的红缨帽歪在一边,留着山羊胡的嘴角挂着油光,像是刚喝了酒。他眯着眼打量桃花,手里的惊堂木敲得桌面砰砰响:“堂下所跪何人?”
“民女桃花,平安村人氏。”桃花没跪,脊背挺得笔直,“大人,民女未犯法,为何被抓来此处?”
“大胆!”旁边的师爷尖声喊道,手里的水火棍往地上一顿,“见了县太爷还敢不跪?果然是山匪窝里出来的野丫头,没规没矩!”
桃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民女跪天跪地跪爹娘,不跪昏官。”
“你说谁是昏官?”县太爷猛地一拍惊堂木,案上的签筒都震倒了,“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本官问你,狗旦是不是你杀的?你是不是和黑风口的土匪勾结?”
“狗旦是恶霸,害死十三条人命,霸占良田百亩,强抢民女七人。”桃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民女杀他,是为民除害。至于黑风口的弟兄,他们虽占山为王,却从不欺压百姓,比某些披着官服的豺狼强百倍!”
“反了!反了!”县太爷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指着桃花的手不停抖,“给我打!先打五十大板,看她还敢不敢嘴硬!”
衙役们刚要上前,大堂外突然传来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哎哟,王大人这是审案子呢?怎么动这么大肝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穿着锦缎马褂的胖子摇摇晃晃走进来,手里把玩着个翡翠扳指,脸上堆着油腻的笑。他眼角的痣上长着三根长毛,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看着格外刺眼。
“是赵团副啊。”县太爷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甚至挤出点笑容,“您怎么来了?”
桃花的心猛地一沉——这胖子她认得,是狗旦的二舅赵三,民团的副团长,平日里仗着狗旦的势力,在县里横行霸道,比狗旦还要阴狠。
赵三没理县太爷,径直走到桃花面前,用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件货物。“你就是桃花?”他伸出肥厚的手指,想去摸桃花的脸,“果然有几分姿色,怪不得我那外甥魂都丢了。”
桃花猛地偏头躲开,眼里的厌恶像淬了冰:“拿开你的脏手!”
赵三的脸色沉了沉,随即又笑了,只是那笑容里藏着毒:“性子烈,我喜欢。这样吧,王大人,这丫头我带走了。她杀了我外甥,总得知恩图报,给我做牛做马赎罪不是?”
县太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不合规矩吧?案子还没审完呢……”
“规矩?”赵三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往案上一扔,铜钱撞击的声音格外刺耳,“在这县里,我赵三的话就是规矩!”
县太爷的眼睛立刻亮了,手在钱袋上摸了摸,干咳两声:“既然赵团副开口了,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这丫头性子野,您可得多费心管教。”
“这个就不劳王大人操心了。”赵三挥了挥手,身后立刻跟上两个精壮的团丁,“带走!”
桃花被团丁反剪着胳膊往外拖,她挣扎着回头,看着县太爷把钱袋揣进怀里,看着赵三脸上那得意的笑,看着大堂梁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她曾以为能主持公道的地方?这就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走出县衙时,阳光正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赵三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丫头,别想着逃。你爹娘还在平安村呢,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让他们尝尝比狗旦还难受的滋味。”
桃花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知道,赵三说得出做得到。这个胖子比狗旦更懂得怎么拿捏人的软肋。
她被塞进一辆没有窗户的马车,车板上铺着层干草,扎得人皮肤痒。车外传来赵三的笑声,还有鞭子抽在马身上的脆响。马车颠簸着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出单调的“咯噔”声。
桃花蜷缩在干草堆里,手腕上的麻绳已经和血粘在了一起,一动就钻心地疼。可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乱糟糟的——小露有没有去黑风口报信?黑虎会不会来救她?爹娘在家里会不会受欺负?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桃花被拽下车,现自己站在一处宅院门口。朱漆大门上挂着块牌匾,写着“赵府”两个字,字上的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看着像两张哭丧的脸。
“进去!”团丁推了她一把,把她搡进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枝桠光秃秃的,像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正房的廊下站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眉眼细长,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她看见桃花,嘴角撇了撇,眼神里满是轻蔑。
“这就是杀了狗旦的丫头?”女人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玻璃,“看着也不怎么样,倒是有几分狐媚相。”
“夫人说笑了。”赵三从后面跟进来,脸上堆着笑,“就是个乡下丫头,带回来给您解闷的。您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女人用涂着红指甲的手指点了点桃花的额头:“先带去柴房,没我的话,不许给她吃喝。我倒要看看,杀了人的凶丫头,骨头有多硬。”
桃花被两个老妈子拖到后院的柴房,门“吱呀”一声锁上了。柴房里弥漫着霉味和鸡屎味,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墙角还有个破碗,里面结着层绿苔。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腕上的伤口开始化脓,又疼又痒。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寒意——原来这世上,比狗旦更坏的人,大有人在。
天黑后,柴房的门被悄悄推开条缝,个提着灯笼的小丫鬟探进头来,怯生生地往里面看。
“你是谁?”桃花警惕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