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神出鬼没的刘暮舟出现在了迁君山。
清明下雨是常事,刘暮舟踩了两脚泥,半蹲在墓碑前,衣襟也沾了泥。
烧却黄纸,燃了香烛,跪下磕了几个头后,刘暮舟缓缓起身,取出个小马扎坐在了坟前。
不一会儿的工夫,旱烟就飘忽而起。
独坐近一刻后,刘暮舟这才开口道:“宋伯,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当初咱们吃顿白米都难,我现在却连吃饭都觉得无趣。跟劳什子心魔无关,就是觉得无趣,甚至连活着都觉得无趣。”
说话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上次我就提醒哥哥了,但哥哥好像一直不曾自悟。”
刘暮舟转头望去,是夭夭身着道袍,提篮而至。
“不穿儒衫了?”
夭夭摇头道:“反正都是读书人打扮。”
刘暮舟笑了笑,然后问道:“我上次倒是没明白你有什么言外之意。”
夭夭走到坟前开始取出黄纸、香烛,同时轻声言道:“哥哥还记得第一道心障是怎么过的吗?”
刘暮舟沉默了许久,等到夭夭磕完头,他才缓缓答复:“我甚至都不知道,第一道心障该算哪个?”
夭夭顿觉头大,没忍住歪着头绕着刘暮舟转了一圈儿。
“以前我觉得哥哥绝顶聪明,现在咋这么笨了?年纪大了脑子小了?”
刘暮舟气笑道:“我看你是太久没挨揍了吧?”
夭夭长叹一声,竟也取出个马扎坐下,而后一本正经道:“你上次失去方向时,是什么缘故呢?”
刘暮舟笑着答复:“你们觉得我的剑从未替自己出鞘呗!”
夭夭笑了笑,颔道:“正解!那现在呢,是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刘暮舟点头道:“你要这么说,那就是。”
从愿为他人着想,到现在的真心不在意,确实是两个极端。
此时夭夭突然起身,走去坟头摘下一朵野花,又捡起枯枝跟碎石,随后才坐回来。
她先将枯枝与碎石放在一起,“假设从前是这两样。”
紧接着,又将石块儿右移,与野花放在一处。
“现在就是这两样。”
刘暮舟看着看着就愣住了,然后忍不住坐起身抬头大笑了起来,笑声响彻山林。
夭夭神色不悦,蹙眉道:“你笑什么?”
刘暮舟笑了许久才停下,而后指着夭夭摆出来的花、石、枝,叹道:“没想到你读了几年书,不止个头儿长大了啊!我这打比方的手艺,你可全学去了。”
夭夭愣了愣,也笑了起来。
“都说跟啥人学啥人嘛!”
刘暮舟用烟斗敲了敲凳子腿儿,而后轻声言道:“也不算全没有吧,钟离镜石虽然不是我亲手所斩,却也算是设计而死的。那老东西,我是真想杀的。”
夭夭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对于钟离镜石,你更多是对他滥杀无辜、不把人当人的厌恶。说到底,不算是为自己拔剑。”
吆喝,刘暮舟打量着夭夭,打趣道:“马上就要接任山长了,这口才都长进不少?”
夭夭白眼道:“少来!我还不知道,你就是想把我困在匡山。”
刘暮舟哈哈笑着,夭夭是越来越聪明了,也晓得有些事他不提,夭夭也不主动提。
笑过之后,刘暮舟又喝一口酒,然后才说道:“那是你的来处,吃下那存世十几万年的文运并待在匡山,只要你不出来,我想将来谁也拿你没辙。”
夭夭噘着嘴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吃干抹净!”
刘暮舟嗯了一声,又道:“至于为自己出剑……这个很难界定的,有时候不是我亲手杀人,人却是我杀。有时候即便手刃某人,也算不上杀了。不过你大可放心,起码最近我就得为自己出一剑了,就是不晓得能否打得过。”
夭夭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那就不要贸然出手啊!”
刘暮舟摇了摇头:“有些事我不那么清楚,却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该出手时就得出手,毕竟有人为我谋划那么久,别人的心意断不能浪费。”
夭夭点了点头,再看刘暮舟,还是忍不住问道:“好孩子怎么办?你真的不管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