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直指马出身,言辞如刀:
“你马孟起,身为伏波将军马援之后,世受汉恩,本应护国安民,匡扶社稷!可你又是如何?背弃君父,不忠不孝!先叛朝廷,后引羌胡为乱关中,致使三辅之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你手上沾的汉家百姓之血,比这护城河水更浓!”
“背父”二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马心底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旧伤疤!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然粗重起来,握着虎头湛金枪的手指关节捏得白。
杨阜的声音愈激越,如同杜鹃啼血,充满了某种殉道者的悲壮与控诉的力量,不仅是对马,更是对战场内外所有能听到的人,尤其是马军阵中那些神色复杂的雍凉籍士兵:
“如今,你甘为他人前驱走狗,又将这战火与屠刀,引回生你养你的故土!屠我袍泽,戮我手足,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可曾夜半梦回,见伏波将军英灵责问?!”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呐喊,将所有的道德制高点攫取在手:
“我杨义山,今日为保冀城满城忠义,为护身后万千百姓,忍痛舍弃城外数千将士,此乃‘忍小痛而全大义,舍小节而存忠烈’!你马孟起,当初为一己私愤,便可置老父阖族性命于不顾,此乃‘纵私欲而灭人伦,逞凶暴而绝亲恩’!”
“你能为一己之私背叛父亲,我杨义山便能为一城忠义舍弃袍泽!这雍凉天地,这浩浩青史,自会评判:你我之间,孰忠孰奸,孰善孰恶,何者为高,何者为下!”
这番话,太毒,太厉!
它不仅是在揭马的伤疤,更是将一场军事对抗,硬生生拔高到了忠奸对立、人伦存灭的道德审判层面!
杨阜将自己塑造成了忍辱负重、舍生取义的悲剧英雄,而将马钉死在了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的历史耻辱柱上。
更重要的是,他是在对所有马麾下的雍凉士卒喊话:
你们跟随着这样一个人,对抗着我这样的“忠义”,心中可安?死后何颜见家乡父老?
“噗——!”
马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胸腔内气血翻腾如沸,眼前猛地一黑,喉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落在他银光灿然的明光铠前襟,宛如雪地红梅,凄艳而刺目。
他身躯晃了一晃,几乎栽下马来,被眼疾手快的亲卫扶住。
败了。一败涂地。
不是败于武勇,不是败于军阵,而是败于这无形的唇枪舌剑,败于这精心构筑的“人心壁垒”。
他马可以于万军之中取上将级,可以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却无法抵挡这诛心之言,无法洗刷这被当众扒开、血淋淋展示的道德疮疤。
他感受到身后军中,那些来自雍凉的士兵们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游移,甚至……有些冰冷。
这头曾经威震西凉、让羌胡闻风丧胆的“锦马”,此刻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寒冷。
他的武勇,他的骄傲,在杨阜这轻飘飘却又重如山岳的言语面前,被击得粉碎。
“退……退兵……”马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味,“后退十里……扎营……”
他艰难地调转马头,甚至没有勇气再看向冀城,看向城楼上那个仿佛与城墙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一眼,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与心气。
当夜,中军大帐内,烛火跳动,将马苍白失神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开着一卷空白竹简。
他提起笔,那支曾经挥洒自如、书写战表令敌人胆寒的笔,此刻却重如千钧,微微颤抖。
墨汁滴落,在简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定了定神,终于落笔,字迹失去了往日的飞扬跋扈,反而显得有些虚浮艰涩:
“末将已于城外大破杨阜主力,斩敌数万。然杨阜裹挟民意,固守坚城,以言语诛我军心,末将虽胜,却束手无策,陷入重围。此非战之罪,实乃人心之争,末将……智穷矣!恳请主公定夺!”
最后一个“夺”字落下,笔杆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案上,出轻微的声响。马颓然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一直蔓延到灵魂深处。
帐外,雍凉之地的夜风格外凛冽,呼啸着卷过营垒,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如同阵亡者不散的魂灵在呜咽哭泣。
而十里之外的冀城,在沉沉的夜幕下,却是一片异样的死寂。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紧绷的、悲壮的、同仇敌忾的沉默,在城墙内外弥漫。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灯火昏暗,男人握紧了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女人搂紧了惊恐的孩子,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暂时熄灭了。
但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战争
——关乎人心向背、道德高下、生存意义的战争,在杨阜落下铁闸、升起吊桥、出那番诛心言论的那一刻,便已轰然开启,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