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抬头,望向城楼上那个曾经备受爱戴、此刻却如同阎罗的身影。
“杨阜——!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
“开门!狗官!让我们进去!姜将军还在后面啊!”
“我日你祖宗!杨义山!你不得好死——!!”
咒骂、哀求、痛哭、詈骂……所有人类在绝境中最激烈的情感,如同火山喷般向着城头倾泻。
然而,他们的声音很快被另一种声音淹没
——那是神威铁骑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般迫近,是冰冷的锋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是垂死者最后不甘的惨嚎。
护城河水,以肉眼可见的度被染红。
尸体堆积在河边,越垒越高,有些未死透的伤兵在尸堆中蠕动、呻吟,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城墙。
马的骑兵甚至不需要下马,只需在河边驰过,用长矛或战刀随意劈刺,便能收割一片生命。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哀求开门的将领们,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呆若木鸡地看着城下这炼狱般的景象。他们看着杨阜挺直如松的背影,那背影在血色晨光的映照下,竟显得如此陌生而可怖。
恐惧、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被这极端手段所震慑出的、扭曲的敬畏,交织在每个人心头。
一些底层士卒开始低声啜泣,握兵器的手抖得厉害,他们中许多人的兄弟、同乡,正被关在门外,像牲畜一样被屠宰。
杨阜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是什么。
他用这数千袍泽温热的鲜血,浇灌出了冀城军民同仇敌忾的土壤;用他们绝望的眼神和戛然而止的咒骂,为这座城池铸就了一道比任何砖石更为坚固的“人心壁垒”。
他在用行动告诉城中每一个人:
看,城外是魔鬼,是屠夫。我们已无退路,降即是死,退亦是死。唯有死战,或有一线生机!
从此,冀城之内,或许有怕死之人,但绝不会再有敢言投降之人!
从此,雍凉士族百姓对马的恐惧中,将深深烙入这“见死不救”、“驱民为盾”的暴虐印象,化恐惧为不共戴天的血仇!
马勒住了嘶鸣不已的千里马。
他银甲浴血,如同战神,但眉宇间却无半分胜利者的酣畅,反而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与……一丝寒意。他赢得太轻松,轻松得不真实。
他抬眼,望向百步外那紧闭的城门、高悬的吊桥,最终,目光定格在城楼垛口后,那个一身儒衫、与周围甲胄鲜明的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即使隔着这段距离,马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投来的那道目光。
没有败军之将的仓皇,没有计谋被破的恼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一丝令马极为不适的……仿佛是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怜悯。
是的,怜悯。杨阜在怜悯他马孟起,怜悯他赢得了战役,却即将输掉整场战争。
“将军!”吴班策马靠近,声音凝重,压低道,“我们中计了。杨阜这是……弃子夺势。他用一场必输的野战和这几千条人命,给我们设了一个更大的局。”
马没有答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何尝不明白?
强攻?
城中军民此刻必怀死志,冀城坚固,强攻之下,即便能破,己方精锐必然损失惨重,更将坐实“屠城暴虐”之名,主公在西凉、在天下人心中的“仁义”大旗将因此蒙尘,日后收取陇西各郡,将难如登天。
围困?
冀城粮草充足,耗上一年半载恐也难见分晓。而曹操在关中虎视眈眈,汉中刘备亦非善类,主公的大军岂能长久顿兵于此?
这已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泥潭,是人心沼泽。
就在马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城楼上的杨阜,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扶住冰凉的女墙墙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初时不大,却借助清晨的风力和城墙的回音,清晰地传遍了战场内外:
“马孟起!”
这三个字,如同投石,打破了战场诡异的寂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马倏然抬头,狼一般的目光死死锁住杨阜。
杨阜伸手指向城下尸山血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欲绝、痛心疾的颤音,却又字字铿锵:
“你且睁大眼睛,看看你马蹄之下!看看这片被你铁蹄践踏、被你刀锋染红的土地!”
“这里流淌的,是我雍凉好儿郎的热血!这里倒下的,是保境安民、忠于汉室的忠义之兵!他们家中,有倚门盼归的白父母,有嗷嗷待哺的稚子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