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袅袅。
我们看到的,只有一间间门户大开的空屋,一片片被刻意烧毁、只剩下黑色残根的田地,一口口被填满了石块与泥土的枯井。
就连那些本该依附于我马家的羌人部落,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片土地,在我们的铁蹄踏足之前,就已经变成了一片生命的荒漠。
起初,我还以为是曹军守将畏惧我军兵威,提前将百姓全部迁入了城中,以图坚守。
但此刻,庞德那凝重的眼神,却让我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不是简单的迁徙。”庞德的声音愈低沉,“将军请看,那些被烧毁的田地,火候均匀,显然是统一号令下的行动。那些被填平的水井,手法干练,绝非普通百姓所为。这更像是一种……策略。”
“策略?”我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坚壁清野。”庞德从牙缝里,吐出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四柄冰冷的铁锤,狠狠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坚壁清野!
将城外的所有资源、人口,全部收缩回城内,不给进攻方留下一粒米、一滴水、一个活口!这是一种极其残酷,却又极其有效的防御策略。它意味着守城一方,已经抱定了与我们长期对峙、血战到底的决心!
是谁?
冀城的守将,究竟是谁?竟有如此的魄力和决断!
曹操在雍凉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大部分都集中在长安一线,防备我军东路和中路的进攻。冀城一地,按理说,守军不过万余,且多为地方郡兵,战斗力并不强。面对我数万神威天军,他们凭什么敢如此强硬?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
“不管他是谁,”我压下心中的不安,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区区一座冀城,还想挡住我马孟起的铁蹄?传我将令,全军继续前进,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城墙硬,还是我的长枪利!”
大军,继续向前。
但我的心中,却已经多了一份警惕。我下令斥候营扩大侦察范围,严密探查周围的一切动静,以防有诈。
又行进了数里,地平线的尽头,冀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那一刻,即便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我,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座冀城了!
城墙,明显经过了加高和加固,上面包上了一层厚厚的湿泥与木板,以防备我军的投石车。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竖立着无数的旌旗,刀枪如林,箭矢如猬。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新建的箭楼或望楼,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从那些垛口和箭孔后面,死死地盯着我们。
城外的护城河,被极大地拓宽了,河水浑浊,深不见底。吊桥早已高高拉起,城门之后,隐约可见巨大的滚石和擂木,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整个冀城,就像一只将自己缩进了壳里的巨大刺猬,浑身上下,都散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森然死气。
而在那最高的主城楼之上,一面巨大的黑色将旗,迎着寒风,疯狂地舞动着。
旗帜的中央,用苍劲的笔法,书写着一个斗大的,白色篆字——
“杨”。
杨?
我的脑海中,飞地闪过曹操麾下的所有将领。姓杨的名将,似乎……并无此人。
难道是哪个无名之辈?
“令明,你可识得此人?”我沉声问道。
庞德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同样充满了疑惑:“末将也未曾听闻。不过,观其守城之法度,森严无比,绝非庸才。”
就在我们惊疑不定之际,城楼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不急不缓,充满了某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随后,一名身穿文士袍,头戴纶巾,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刀的中年男子,在数十名甲士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上了城头。
他没有看我军的数万大军,而是将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我仿佛都能感受到,他那目光中,所蕴含的刺骨的寒意与刻骨的仇恨。
“来者,可是马,马孟起?”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借助风势,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中。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我催动坐骑“里飞沙”上前数步,挺直了腰杆,高声回应道:“正是本将军!城上何人,报上名来!若肯开城投降,我可饶尔等不死!”
那文士听到我的话,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悲怆而又讥讽的笑容。
“投降?”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天长笑了几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决绝。
“我,天水杨阜,字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