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意走进一家临街的、规模不小的粮店。
店门口悬挂的木牌上,用醒目的白垩粉清晰地写着今日各类粮食的售价。
那个价格,比我刚刚击败张鲁、接手汉中这个烂摊子时,市面上粮价飞涨、有价无市的情况,低了足足一半还多!
而且,店内的粮囤里,各种米麦堆积如山,货源极其充足。
前来购粮的百姓们,可以从容地挑选、议价,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攥着几个铜钱,担心明日店铺无粮可售,或者价格又翻上一番。
街边一家看似寻常的酒肆里,人声鼎沸。
几张油腻的方桌旁,围坐着几个显然是刚刚从城外田地里收工回来的农人。
他们卷着沾满泥点的裤腿,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兴致高昂地点了一壶最普通的浊酒,外加一碟盐水煮的豆子,正高声地谈笑着,声音洪亮,充满了底气。
“……嘿,你是没见着!
开春时官府下来的那新犁,叫啥来着?
曲……曲辕犁!对!
用起来那叫一个顺溜!以前两头牛都费劲的地,现在一头牛就能拉得飞起,省了俺一半的力气不止!
明年开春,说啥也得再去官府那儿求一架,把河湾那边那几亩没人要的坡地也给开了!那地肥着呢!”
一个黑壮的汉子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要我说啊,还是咱们陆使君仁德!”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者抿了一口酒,感叹道,
“三十税一!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咱祖祖辈辈、听都没听说过的好事!
剩下的粮食,堆满了咱自家的谷仓,足够咱一家老小,敞开肚皮吃到明年秋收,还能有余粮换点布匹油盐!
这日子,有奔头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口道,
“我家那皮猴子,前儿个从城里那个新开的‘蒙学堂’回来,手里居然攥着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熟肉!
说是教书的蔡先生赏的,夸他字写得好!
嘿,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汉,祖坟冒青烟了,娃儿也能跟着名满天下的蔡先生识文断字了!
这世道,真是变了,变得讲道理了!”
这时,一阵清脆稚嫩、如同银铃般的童谣声,从旁边一条小巷子里传了出来。
几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追逐着一个藤编的球,在巷子里嬉戏打闹,他们口中反复念唱的,是一显然刚流传开不久的新童谣:
“曲辕犁,哗啦啦,翻开泥土种庄稼。
新粮收,堆满家,娃娃笑得咧嘴巴。
蔡先生,教写字,不做睁眼的瞎娃娃。
孙将军,打铁忙,造出长枪亮堂堂。
陆使君,坐汉中,家家都有余粮啦!”
童谣的词句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土气,韵律也谈不上工整。
但就是这最朴素的词句,却像一根根无比温柔却又力量千钧的羽毛,轻轻地、一下下地拂过我的心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流。
我静静地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注视着眼前这鲜活、生动的一切。
注视着那一张张被生活善待后、流露出的质朴而满足的笑脸,倾听着那一句句并非刻意奉承、而是自肺腑的真诚赞美,感受着这座曾经死气沉沉的城市,从根基深处重新焕出来的、不可抑制的勃勃生机与活力。
这一刻,我内心所获得的巨大满足感与沉甸甸的成就感,是任何一场运筹帷幄、酣畅淋漓的战争胜利,都无法比拟的。
占据汉中,那只是一个乱世枭雄扩张地盘、获取立足之地的开端,是武力征服的必然。
而眼前这幅“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民安食足、百业初兴、幼有所学的景象,才是我真正想要建立、并愿意为之守护的,属于我陆遥的、具有生命力的基业!
这片土地,这些曾经在困苦中挣扎的人们,因为我的决策、我的到来,他们的生活正在切切实实地变得更好,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这个清晰的认知,比得到任何吹毛断的神兵利器,比收服任何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级的盖世猛将,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前所未有的强大与坚定。
民心,才是这世间最坚不可摧、最众志成城的城池。
而现在,我,已经在这片金色的丰收与朗朗的童谣声中,亲手构筑了它的基石,并真切地感受到了它那磅礴而温暖的、属于未来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