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各县刚刚呈报上来,截止到昨日戌时,汇总入库的最终总数!”
我的目光,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落在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数字上。
即便我心中对此早有预估,并且自认为已经做了足够乐观的心理准备,但当那个最终的、经过反复核验的数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我的瞳孔依然不由自主地猛然收缩,胸腔深处,难以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账簿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今岁秋收,汉中全境,大小官仓,共计入库粮秣——一百二十万石!
一百二十万石!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神之上。
它已经远远过去年同期、张鲁统治末期入库量的三倍有余!这还仅仅是官府征收的部分!
“这……这还只是官仓的入库量!”陈石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不由自主地拔高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
“按照主公开春时亲自颁布、力排众议推行的‘三十税一’新政,
我们官府,仅仅只收取了民间实际收成的三十分之一!
仅仅是三十取其一啊!”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沉稳的目光此刻炽烈如火:
“主公!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根据我们初步的估算,今年我汉中全境的粮食总产量,刨去农户自留的种子与口粮,其规模可能已经接近……
接近四千万石!四千万石啊!”
他几乎是手舞足蹈,却又强行抑制住,只能用更加颤抖的声音强调着:
“主公!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哪怕从今天起,天降大灾,汉中全境未来两年颗粒无收,光凭我们官仓里现有的这些粮食,就足够支撑我们麾下所有的军队、官吏,以及这南郑城内外的所有百姓,安安稳稳、衣食无忧地吃上整整两年!
两年!!”
“主公!我们……我们有粮了!
我们有天量的粮食了啊!
我们再也不用为军粮愁,再也不用看着百姓面有菜色而束手无策了!!”
他最后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这位向来注重仪态、沉稳有度的干吏,此刻,竟激动得像一个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满脸通红,眼眶中蓄满了滚烫的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他那同样因为激动而紧绷的肩膀。
我的心中,此刻同样是波涛汹涌,巨浪滔天!
这个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有了这一百二十万石,不,是有了这背后代表的四千万石级别的粮食生产力,我麾下的数万百战精锐,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们可以放心操练,可以随时出征,他们的刀锋将更加锋利,他们的士气将更加高昂!
有了这些粮食,我便有了足够的底气,可以敞开怀抱,吸纳中原、凉州等地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更多人口,将他们安置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进一步开垦荒地,扩大生产,形成良性的循环!
有了这些粮食,我便真正拥有了以汉中这看似偏安一隅之地,撬动整个天下格局的……最坚实的底气与资本!
粮草,永远是乱世中最重要的硬实力,没有之一!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句流传千古的古训,在这一刻,从未显得如此真切,如此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三)民心的城池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给整个南郑城披上了一层柔和的纱幔。
我换下一身显眼的官袍,穿着一套与普通士子无异的青色布衣,未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信步走进了南郑城内最繁华的东市。
与仅仅数月前我初入汉中时所见的景象相比,这里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般的蜕变,换了一个人间。
街道之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喧闹而充满生机。
曾经随处可见的、那些因饥饿与战乱而面色蜡黄、眼神惶恐、衣衫褴褛甚至沿街乞讨的流民,已经基本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虽不华贵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衫、脸上带着健康红润气色的普通市民与近郊的农夫。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往日的惶恐不安与麻木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活有了着落后的安稳、踏实,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对明日、对未来的简单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