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环境:他收敛所有残留的锐气,强行压下眼中翻滚的恨意与冰寒,让眼神变得空洞、疲惫,带着底层散修常见的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微微佝偻起身躯,步履沉重蹒跚,每一步都透着重伤未愈、苟延残喘的气息。一个刚从险地逃生、身负重伤、急于出售信息或寻找疗伤资源的落魄散修——这是最好的掩护。
离开如同坟墓的陋室,重新汇入仙市底层嘈杂的人流。苏小满如同一条融入浊流的伤鱼,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朝着飞升池外围那片混乱区域跋涉。
仙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带着劣质丹药、汗液、金属锈蚀和能量乱流的气息。苏小满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窥探的目光或气息。他绕过可能有赵莽小队成员出没的区域,避开鬼墟茶馆那种是非之地。目标明确:找到福伯那个不起眼、弥漫着廉价茶汤苦涩气息的破旧茶棚。
当他终于看到那面熟悉的、字迹模糊的“老福茶”破幡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茶棚依旧冷清破败,几张油腻的桌子空着。福伯佝偻着背,正用一块乌黑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同样乌黑的柜台,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像是随时会睡着。他身上的暮气和那种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麻木感,比上次见面更加浓郁了。
苏小满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拉开一张吱呀作响的破凳子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掌柜的…咳咳…一碗清心茶…”声音嘶哑虚弱,带着重伤者的喘息。
福伯慢悠悠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扫过苏小满——破烂的灰褐短褐、掩饰不住的伤疲神态、空洞麻木的眼神…一个典型的、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底层炮灰。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慢吞吞地拎起同样油腻的茶壶,倒了一碗颜色浑浊、气味苦涩的茶汤,推了过来。
“三个下品仙灵砂。”声音干涩无力。
苏小满摸索着掏出几块沾着泥污的劣质仙灵石(残霞谷所得),放在油腻的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用那双疲惫麻木的眼睛盯着福伯,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积蓄力气。
“掌柜的…打听点事…”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底层修士交易情报时惯有的警惕和试探,“您…见识广…知不知道一种…特别的水晶?碎片的…有很纯净的净化之力…能驱邪祟那种?”(净尘晶)
福伯擦拭柜台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再次瞥向苏小满,这一次,那麻木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审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慢悠悠地擦着那似乎永远擦不干净的柜台。
“……净尘晶?”过了半晌,福伯才用那干涩的声音,如同挤牙膏般吐出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稀罕物……金仙老爷们才有资格碰的东西……你问这个做什么?”
“侥幸…得了点碎片…想问问…用处…”苏小满含糊其辞,捂着肋下的伤口,做出疼痛难忍的姿态转移话题重点。
福伯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碗浑浊的茶水,缓缓道:“用处?……镇压邪魔怨念…封印不祥…隔绝深渊侵蚀……顶级的护身之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呓语般的飘忽,“……也是…某些存在…最想毁掉的东西……”
最后一句如同冰锥,刺入苏小满心中!印证了深渊洞穴中净尘晶被穆青雪意志隔空摧毁的一幕!
他强压心绪,继续说道:“还有…掌柜的见多识广…可曾听说…或者在哪本古籍野史上见过…一种颜色很怪的…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带着底层修士对奇闻异事的“好奇”,刻意描述道:“颜色…像是凝固的…水银?又好像…带着点…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
福伯擦拭柜台的手,这一次猛地停住了!
他那佝偻的身躯似乎瞬间僵硬!
浑浊的老眼里,那麻木和暮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抑制的——
恐惧!
那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布满老年斑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苏小满,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骇!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禁忌之名!
“你……你从哪里……”福伯的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成调子。
苏小满心中一凛,知道自己问到了关键!福伯果然知道!
但他表面依旧做出困惑和重伤者的虚弱:“怎么了掌柜的?就是…在个破地方…不小心沾到点…颜色怪渗人的…就是好奇问问…”
福伯死死地盯着苏小满,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那目光充满了惊疑、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沉默,如同冰冷的藤蔓在狭小的茶棚里蔓延。过了足足十几息,福伯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垂下头,继续那毫无意义的擦拭动作,只是那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知道……”福伯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老朽…什么都不知道……劝你…也忘了它……那不是我们这种蝼蚁该碰的东西……沾上……就是……形神俱灭、永堕无间的祸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梦呓,“……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
诅咒!福伯用了“诅咒”这个词!
苏小满心中波澜骤起,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困惑和一点点被吓到的表情。他不再追问血迹,知道已经触及了福伯的极限。他转而拿出那块记载幽暝渊信息、空间波动已经耗尽、显得平平无奇的大玉简碎片,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掌柜的…那这个呢?…从一个古废墟里扒拉出来的…上面有些乱七八糟的字…晚辈看不明白…您老给掌掌眼?”他指着碎片上刻着的几个残缺古篆:“‘幽暝渊’、‘净尘晶’、‘魔念’、‘裂隙’……”
福伯的目光扫过玉简碎片,又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苏小满,浑浊眼中的恐惧更甚!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绝望。
“……幽暝渊…”福伯的声音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空洞,“……仙界北域的坟场…生灵禁区……金仙埋骨地……沾上这三个字……都没好下场……”他指着“净尘晶”的字样,“……就是为了镇压渊里那些东西……才需要这种宝贝……”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地划过“魔念”和“裂隙”的字痕,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污秽的源头…吞噬一切的裂缝……别碰……千万别碰……那不是寻宝……是找死……”
福伯茶棚外苦涩的空气仿佛还残留在喉间,福伯那恐惧到极致的“诅咒”二字和绝望的眼神,如同冰冷的铅块压在苏小满心头。他拖着依旧沉重疼痛的身躯,如同融入阴影的老鼠,警惕地穿行在云海仙市底层最混乱的街巷中,试图绕路返回那间如同坟墓的陋室。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入一条相对僻静、堆满废弃仙材残渣的窄巷时——
一股森冷凌厉的气息,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瞬间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