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妈摇摇头:“好不了了,建国要离婚,孩子也要带走,我闺女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梅妈又说:“那小子才十八,刚上大学,他爸妈知道这事,气得差点晕过去,打电话来骂我闺女,说她勾引他们家孩子,要告她……”
我妈叹了口气:“那男孩咋说的?”
红梅妈说:“他能咋说,他才十八,懂什么,肯定是躲着呗。电话不接,微信拉黑,人早就跑学校去了。我闺女给他转的那些钱,一分都要不回来了。”
我说:“转了多少?”
红梅妈看了我一眼,眼泪又下来了:“好几万呢。那小子说要买电脑,要交学费,要买衣服,我闺女都给,都从店里拿的,建国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好几万,对红梅这样的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张建国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两百块,要搬多少天才能搬出好几万?
红梅妈走了以后,我妈问我:“颖子,你说红梅咋想的?”
我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去找红梅。她店门关着,家里灯也没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门开了。
红梅站在门口,没化妆,脸蜡黄蜡黄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她说:“颖姐,进来吧。”
我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她也没开灯。我们坐在沙上,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我说:“我没觉得你傻,我只是不明白。”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不明白什么?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出轨?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给一个十八岁的小孩转钱?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那些照片到群里?”
我说:“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你知道吗,颖姐,我这辈子,从来没被人那样看过。”
我说:“哪样?”
她说:“就是……那种眼神。好像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好像我说的话很重要,好像我笑一下,他就很开心。”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建国对我也好,但他的好,就是那种……你应该的。他赚钱养家,我应该感恩。他对我不错,我应该知足。他从不打我,从不骂我,我应该觉得幸福。可是颖姐,我三十三岁了,我想被人看见,不是看见一个老婆、一个妈、一个老板娘,是看见我,李红梅这个人。”
我说:“那小陈看见你了?”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他说我好看,说我聪明,说我笑起来眼睛会光。他叫我姐姐,问我累不累,问我开不开心。他听我说话,真的听,不是一边看手机一边嗯嗯啊啊那种听。”
我说:“可他只有十八岁。”
她说:“我知道。”
我说:“他还要上大学,还要谈恋爱,还要结婚生子。”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我就图那两个月的开心。颖姐,我好久好久没开心过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红梅刚结婚那会儿,我问她幸福吗。她说:“幸福啊,建国对我挺好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笑?”
她愣了一下,说:“我笑了啊。”
我说:“你没笑,你只是嘴角往上抬了抬。”
她不说话了。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天她看着镜子问我的那句话:“颖姐,你说我嫁对了不?”
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问自己。
五
张建国还是离婚了。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我看见了他们。红梅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头盘得很整齐,化着淡妆。张建国穿着旧夹克,头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们站在门口等,谁也不看谁。
红梅的儿子,小名叫豆豆,被他奶奶拉着,站在一边。豆豆一直在哭,说:“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红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