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听你说了八百遍了。”
她说:“我就说,怎么着?”
我笑了,说:“行,你说。”
她给我倒酒,说:“来,喝一杯。”
我们喝着酒,聊着天。她给我讲豆豆考上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以后想干什么。我听着,时不时问两句,她就接着讲。
讲完了,她说:“颖姐,你说豆豆以后会不会恨我?”
我说:“不会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叫你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说:“对,他叫我妈。”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家,一路上她都在说胡话。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赵建国在家等着,看见她这样,赶紧接过去,扶到床上躺着。
我站在门口,说:“那我先走了。”
他说:“颖姐,谢谢你。”
我说:“客气什么。”
他笑了笑,把门关上了。
我下了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七
安心十二岁那年,红梅当外婆了。
不是安心生孩子,是豆豆。他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媳妇是同班的同学,两个人一起回的县城,开了个小店,卖奶茶。去年生了个闺女,红梅升级当奶奶了。
她给我照片,抱着小孙女,笑得合不拢嘴。照片里,她老了很多,头白了,脸上也有皱纹了,但眼睛亮亮的。
我打电话给她,说:“恭喜啊,当奶奶了。”
她说:“谢谢谢谢,你来玩啊,看看我孙女。”
我说:“好,有空就去。”
她说:“一定得来啊。”
我说:“一定。”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抱着孩子,站在店门口,背后是奶茶店的招牌。阳光照在她脸上,亮晃晃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豆豆,也是这样笑着,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那时候她还年轻,头还是黑的,脸上也没皱纹。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想,就老了。
十八
安心十五岁那年,红梅给我打电话,说赵建国病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坐在病房门口,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怎么了?”
她说:“脑梗,抢救过来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我说:“医生怎么说?”
她说:“慢慢恢复,但可能回不到从前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说:“颖姐,我得照顾他。”
我说:“我知道。”
她说:“可能得好几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怕。”
我说:“我知道。”
她笑了笑,说:“你什么都知道。”
我说:“因为咱俩认识快五十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过去,家属拎着饭盒过去,病人在走廊里慢慢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