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周末,我哥带孩子们去河边钓鱼,春秀就在家做饭,等我哥回来吃。鱼不多,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的。
有一次,我回来得早,看见我哥和春秀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圆了。
三月份,春秀查出又怀孕了。
她拿着化验单回来,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哥下班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问她怎么了,她把化验单递给他。
我哥看了,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好事儿啊,”他说,“愣着干嘛?”
春秀看着他:“你不嫌多?”
“多什么多,”他说,“生,咱养得起。”
春秀眼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我哥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春秀点点头,抹着泪笑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说了一夜。
四月里,春秀她妈来了,说要伺候闺女坐月子。两个老太太一个屋里一个屋外,忙里忙外的,热闹得很。
有一天,春秀她妈偷偷问我:“田颖,你哥那个人,他是真心的吗?”
我说:“婶儿,你说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我闺女对不起他,我怕他心里有疙瘩。”
我看着屋里,春秀坐在床沿上,我哥蹲在她面前,给她揉脚,揉得很轻,很小心。
“婶儿,”我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眶红红的。
五月份,春秀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八两,胖乎乎的,哭起来嗓门特大。
我哥抱着她,乐得合不拢嘴。三个孩子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妹妹。
小宇问:“爸,她叫什么名字?”
我哥想了想,说:“叫田甜吧,甜甜蜜蜜的甜。”
春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笑着,笑着,笑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忽然想起那年雨夜,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影子。那时候我想,这个家完了。可现在——
“姑姑,”小宇跑过来拉我,“你来看看妹妹。”
我走进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
“欢迎你,”我轻轻说,“小田甜。”
六月里,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村口碰见一个人。
苏敏。
她站在那儿,瘦了点,但气色挺好的,看见我,笑了。
“田颖。”
我走过去:“苏敏?你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来看看你们。”
我带她回家。一进门,她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又栽回去了,还活着,了新芽。
“这树还活着?”她问。
我说:“是啊,命大。”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进屋坐了一会儿,她看见春秀抱着孩子,我哥蹲在一边逗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要走了。
我送她出去。
走到村口,她站住了,回头看看我。
“田颖,”她说,“你哥是个好人,值得这样的日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拍拍我的手:“行了,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她走远,走在那条土路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麦子的香味。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我哥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旧相册,翻着。春秀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
我走过去,凑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