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秀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浑身抖。
我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春秀,”他说,“抬头。”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哥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过去了。”他说。
春秀愣住了,然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雪还在下,院子白茫茫一片。
十二月底,快过年了。
春秀在厨房忙活,蒸馒头,炸丸子,炖肉。我娘坐在灶台前烧火,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哥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鸡,说是买来过年吃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春秀忙活,忽然问:“春秀,你今年想回娘家过年不?”
春秀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停。
“你跟我一起回?”她问。
我哥没说话。
春秀低下头,继续揉面。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一酸。
这么多年了,我哥从来没跟她一起回过娘家。不是不想,是忙,是穷,是觉得抬不起头。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砖厂当上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一点,家里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
“去的话,”我哥说,“我请两天假。”
春秀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我哥点点头。
春秀笑了,那种笑,好久好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那、那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准备准备。”她说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找手机。
我哥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
除夕夜,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我哥坐在上座,春秀坐在他旁边,三个孩子挨着坐,我娘坐在另一头,我坐在边上。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我哥举起酒杯,说:“来,干一杯。”
大家举起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小宇问:“爸,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我哥说:“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镇上,看花灯。”
“行。”
妹妹也嚷着要去,小的那个听不懂,也跟着喊。
我娘笑着说:“都去,都去,我也去。”
春秀看着孩子们,又看看我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温温柔柔的。
吃完饭,孩子们出去放烟花。我站在门口看着,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半个村子。
春秀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田颖,”她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没赶我走。”她看着天上的烟花,声音轻轻的,“谢你让我回来。”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那时候不懂事,以为外头的日子好过,以为那个人是真心对我。后来才知道,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这个家是真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穿着红裙子从小旅馆出来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像两个人。
“嫂子,”我说,“过去的事儿,就别想了。”
她点点头,笑了笑,可眼眶红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她的脸。
过完年,日子还是照常过。
我哥上班,春秀带孩子,我娘做家务,我下班回来帮着干点活。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小宇上二年级了,会背好多古诗,妹妹也上学前班了,小的那个能跑能跳,天天追着鸡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