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哥早起,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倒了,是被风吹倒的。他愣了一会儿,找来锯子,把树枝锯掉,树干留着,说要当柴火。
春秀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说:“这棵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
我哥停了一下,没回头。
“八年了。”春秀说。
我哥锯完树枝,站起来,看看那棵倒在地上的树,又看看春秀。
“种树的时候,你还挺高兴的。”他说。
春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还记得?”
我哥没说话,把锯子收起来,进屋了。
春秀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八年前她嫁过来那天,穿着红棉袄,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五月份,厂里组织体检,查出苏敏胃里有个东西,让去大医院复查。她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良性的,没事。
可我看得出来,她在骗我。
后来我才知道,是胃癌,早期,要做手术,要花很多钱。她攒的那点钱不够,又不敢跟家里说,一个人扛着。
我跟我哥说了。
我哥沉默了半天,然后问:“需要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听说要好几万。”
我哥站起来,进屋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这是三万块,”他说,“我攒的,本来想给小宇他们上学用,你先拿给她。”
我愣住了:“哥,这是你的钱。”
“救人要紧。”他说。
我拿着存折,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晚上,我去找苏敏,把存折给她。她看着那张存折,愣了半晌,忽然哭了。
“田颖,”她说,“你哥他……”
我拍拍她的肩:“别说了,先治病。”
她点点头,攥着那张存折,攥得紧紧的。
六月份,苏敏做了手术,很成功。出院以后,她瘦了一大圈,但精神挺好。她来我家,要还钱,我哥不要,说等你好了再说。
她看着我哥,眼眶红红的,说:“建国,谢谢。”
我哥摆摆手:“没事。”
她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我哥已经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哥这个人,真是傻,傻得让人心疼。
七月底,春秀她妈去世了。
春秀回去办丧事,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旧相册,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晚上,她坐在灯下一张张翻,我哥坐在一边,看着电视,偶尔瞟一眼。
“这张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春秀指着照片说,“那时候多瘦。”
我哥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张,”她翻到另一张,“是我们订婚那天照的。”
我哥愣了一下,凑过去看。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照相馆里,春秀穿着红裙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哥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口长了一截,表情僵硬,像被人掐着脖子。
“你看你,”春秀笑着说,“紧张成那样。”
我哥看了半天,忽然说:“那时候你挺好看的。”
春秀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我哥站起来,去倒水喝。
春秀坐在那儿,捧着相册,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
八月份,天气热得厉害。
我哥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晚上一家人在下面乘凉。小宇和妹妹追着萤火虫跑,小的那个在春秀怀里睡着了。
我哥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春秀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脸上带着笑。
我下班回来,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没看见我。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灯下那些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家,散了又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