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我妈每周都去墓地看他一次。有时候带花,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就空着手去,站在那儿跟他说说话。
有一次我陪她去,听见她在那儿念叨。
“老头子,你那歌唱得是真难听,我学都学不会。”
“老头子,阳台上那盆三角梅开花了,红的,可好看了。”
“老头子,闺女升职了,现在当经理了,工资涨了不少。”
“老头子,你说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人给你做饭?”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那些白越来越多了。
她说完,站在那儿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子,明年我再来看你。”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走出墓园,走进阳光里。
那年冬天,我妈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了好久没好,最后展成肺炎。她住院那天,我把那个铁盒子也带去了,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盒子,笑了笑。
“带这个干什么?”
“怕你想爸。”
她没说话,伸出手,把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你爸那时候真帅。”
“妈,你也好看。”
“现在老了,不好看了。”
“好看,爸说的。”
她笑了,把照片放回去。
“你爸这人,就会说好听的。”
我陪着她,聊了一下午。聊她年轻时候的事,聊我爸追她的时候的事,聊我小时候的事。有些事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事我第一次听说。
“妈,你跟爸怎么认识的?”
“在图书馆。”她笑了笑,“他假装路过,走过去又走回来,走了三趟才敢跟我说话。”
“问你什么了?”
“问我几点了。我说三点半,他说谢谢,然后就走了。走了二十米才想起来,他本来该问我借本书的。”
我笑了。
“后来呢?”
“后来他在图书馆蹲了一个月,终于又等到我。我借了一本《简·爱》,他借了一本《红与黑》,坐在我对面,一页书翻了三分钟都没翻过去。”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可惜后来。。。。。。”
她没说下去。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颖儿,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那么好,后来还不是离了。他走了,我也老了,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还有我呢。”
她看着我,笑了。
“对,还有你。”
她握着我的手,握着握着,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了,皱纹多了,头白了,可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穿红裙子站在大槐树底下的姑娘。
窗外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小,坐在爸爸的腿上,听他唱那歌。妈妈在旁边织毛衣,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窗外有月亮,照进来,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爸爸唱完歌,低下头问我:“闺女,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我说:“我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妈妈笑了,爸爸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