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好像有人在喊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在后面跟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走到阳光里,走到桂花香里。
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坐在阳台上,对着那些花呆。
“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看爸。”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可帅了。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第一次来我家,你外公外婆都看不上他,嫌他家穷,嫌他没出息。他不说话,就闷着头干活,劈柴挑水扫地,什么都干。”
她笑了笑。
“后来你外公心软了,说这小子还行,就是太穷。他就跑回去借了一笔钱,买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又来了。你外公喝了那酒,抽了那烟,就答应了。”
我听着她讲,没打断。
“结婚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我穿了一件红裙子。我们俩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照相,照相的是村里的小卖部老板,拿的是那种老式相机。他让我笑,我不好意思笑,他就逗我,说‘笑一个,笑一个给你买糖吃’。我就笑了,咔嚓一声,那张照片现在还在。”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我们进了城,有了你,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累得要死,回来还要抱你,给你换尿布,给你冲奶粉。我说你睡会儿吧,他说不困,闺女比觉重要。”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的,怎么就变成后来那样了。”
我没说话,就陪着她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阳台上,照在她身上。
“妈,爸说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就是跟你在一起那几年,还有最后那半个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人,就会说好听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她看着月亮,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我认得,是她嫁妆里的老物件,锈迹斑斑的,上面印着牡丹花。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爸说的那张,他们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照的。我爸穿着白衬衫,笑得傻乎乎的。我妈穿着红裙子,抿着嘴,眼睛弯弯的。
“你看,你爸那时候多帅。”
我凑过去看,照片黄了,边角都有点卷,可是他们两个人的脸还清清楚楚。
“妈,你还留着。”
“留着。”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扔不掉。”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行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柜子,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爸我妈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妈穿着红裙子,我爸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我爸拉着我妈的手,说:“婉秋,咱们拍张照吧。”
我妈说:“拍什么拍,都拍过了。”
我爸说:“再拍一张,一辈子就这一回。”
我妈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咔嚓一声,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