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复着同样的回答,笑容逐渐变得机械。只有当我爸妈抱着孩子给客人看时,他们脸上那种由衷的、骄傲的笑容,让我觉得这一切应酬都值得。
年初三下午,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门铃响,我妈去开门,然后传来一声惊讶的“哎呀”。我擦擦手走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围着丝巾,手里提着精致的礼盒。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气质出众。
“周老师?”我妈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那女人笑着走进来:“淑珍,好久不见。听说小颖回来了,我特意来看看。”
我愣在原地。周老师,周玉华,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当年对我极好,说我聪明有灵气,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后来我考上外地的大学,她还给我塞了个红包,说“走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周老师!”我赶紧迎上去,“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周老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这是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看向我爸妈,“你们可真有福气。”
寒暄过后落座。周老师介绍身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儿子,林朗。听说你们是同一届的,不过他在一班,你在三班,可能不认识。”
林朗微笑着对我点头:“其实认识的。高三那次英语演讲比赛,你是三等奖,我是二等奖。领奖的时候站在一起。”
我仔细看他,记忆慢慢浮现。是的,那个高高瘦瘦、戴眼镜的男生,领奖时还对我说了声“恭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变得这么……精英范儿。
周老师和我妈聊起往事,说起当年的教师宿舍楼,说起哪个老师退休了,哪个老师搬走了。林朗则和我爸聊起了经济形势,言谈间看得出见识不凡。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给客人续茶。
聊了一会儿,周老师忽然把话题转向我:“小颖现在在广西做什么工作?”
我简单说了说。她点点头:“挺好的。不过……离家这么远,你爸妈想你了怎么办?”
这话问得直接。我笑了笑:“现在交通方便,想回来就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有了孩子,哪能说走就走。”周老师叹了口气,“我家林朗之前也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两次,我和他爸想孙子想得不行。去年他爸心脏出了点问题,林朗二话不说就调回来了,现在在本地一家外企当副总,离家近,什么都方便。”
林朗接话:“其实现在很多工作不一定要在一线城市。二线城市机会也不少,还能兼顾家庭。”
我隐约觉得这对话有点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能含糊地应着:“是啊,各有各的好。”
周老师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颖啊,老师多嘴说一句。父母年纪大了,就像秋天的树,看着还好,其实风一吹就晃。能近一点就近一点,别等来不及了后悔。”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一回头看见我妈坐在沙上呆。
“妈,周老师她……是不是话里有话?”
我妈回过神,笑了笑:“她就是热心。当年她就喜欢你,老说你要是我闺女就好了。”顿了顿,又说,“林朗那孩子,听说离婚了,带个女儿,今年五岁。”
我恍然大悟。
我爸从阳台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这个周玉华,什么意思?跑来给人家做媒?小颖有家有室的,她想什么呢!”
“她也是好意……”我妈小声说。
“好意什么好意!”我爸难得火,“我闺女过得好好的,她来添什么乱!”
我赶紧打圆场:“爸,别生气。周老师可能就是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
但我心里明白,不是随口说说。周老师那种人,说话做事都有目的。她特意带着儿子上门,提起他调回来的事,提起离婚……这是在给我递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朗那张精英脸在眼前晃,还有周老师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遇见陈默,没有远嫁,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就在这座小城,找份普通工作,嫁个本地人,每天下班能回爸妈家吃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想什么呢?我有陈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有我们一起奋斗出来的家。虽然辛苦,虽然远,但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手机亮了一下,陈默来消息:“睡了吗?孩子们都好吧?”
“都好。你呢?加班结束了?”
“刚结束。想你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就湿了。是啊,想他了。那个笑起来眼角有皱纹的男人,那个笨手笨脚但努力学做家务的男人,那个在孩子生病时彻夜不眠的男人。我们的家也许不够完美,但那是我们一手建造的。
“我也想你。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更显得夜静。
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选择了a,就永远不知道b的风景。但重要的是,走在a的路上时,不要总回头去看b,而是要把a的路,走出自己的精彩。
年初五,按老家习俗是“破五”,要包饺子,放鞭炮,送穷神。一大早,我妈就和面调馅,我在旁边学着擀皮。这么多年在南方,包饺子的手艺都生疏了,擀出来的皮一会儿厚一会儿薄,奇形怪状。
我妈也不嫌弃,把我擀坏的皮拿过去重新揉圆,再擀开:“没事,多练练就好了。这东西就是手熟。”
二宝坐在婴儿餐椅里,看我们忙活,咿咿呀呀地叫。大宝也来凑热闹,非要自己包,结果包出来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扁塌塌的,他自己还得意得不行:“看!我包的坦克饺子!”
正热闹着,门铃又响了。
我爸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我的堂妹,田雨。
田雨比我小五岁,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后来我出去读书、工作、远嫁,她则在老家上了大专,进了本地一家工厂当会计,前年结了婚,丈夫是同一厂的工程师。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我回来过年的时候。
“姐!”田雨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我,“你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