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挣扎惊动了车厢里所有的鬼魂,他们缓缓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我,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我感受到了无尽的恐惧。他们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我逼近,动作整齐划一,嘴里出细碎的呢喃,声音低沉而诡异:“留下来……陪我们……永远坐这趟车……”
我绝望地看着四周,被鬼魂团团围住,无路可逃。电车的车门缓缓关闭,将外面公墓的灯光隔绝在外,车厢里的灯光再次开始闪烁,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苍白空洞的脸,诡异到了极点。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被这冰冷的气息同化。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驾驶室的帘子突然被拉开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司机老头,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洗得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威严。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股温暖的力量瞬间传遍我的全身,冰冷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他是活人,阳火未灭,放他走。”司机老头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围住我的鬼魂们,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缓缓后退了几步,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我,没有散去。穿白裙的女人,也慢慢松开了抓住我手腕的手,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下次,别再深夜上车了。”
司机老头看向我,摆了摆手:“快下车,离开这里,往后走大路,别回头,一直走到有路灯的地方,再也别来坐这趟车了。”
我如蒙大赦,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敢说,跌跌撞撞地冲出电车,朝着公墓外的方向拼命跑去。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耳边一直回荡着电车车轮的哐当声,还有鬼魂们细碎的呢喃声。我拼命往前跑,直到看到远处亮起的路灯,看到马路上来往的汽车,才敢停下脚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我回头望去,永安公墓的方向一片漆黑,那辆墨绿色的3路电车,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轨道静静地躺在地上,锈迹斑斑,没有任何行驶过的痕迹。
我连夜走回了家,到家后就了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梦里全是那辆诡异的电车,苍白的鬼魂,还有那个找梳子的女人,和司机老头低沉的声音。高烧退去后,我辞掉了文创园的兼职,再也不敢深夜出门,更不敢靠近那条有轨电车的轨道。
后来我向老城区的邻居打听3路电车的事,邻居们脸色都变了,告诉我,这趟3路有轨电车,早在二十年前就停运了。当年电车在行驶到红星纺织厂附近时,突然脱轨,冲下了路基,车上的司机和十几名乘客,全部遇难,无一幸免。而那个司机,正是那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白裙女人是当年刚结婚的新娘,在事故中丢失了陪嫁的桃木梳子,执念不散,一直留在车上寻找梳子。
事故之后,政府原本要拆除轨道,可每次动工,都会生怪事,工人受伤、机器故障,最后只能作罢。从此,每到深夜十一点,那辆失事的3路电车,就会准时出现,沿着原来的轨道行驶,接送那些在事故中死去的亡魂,还有那些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一路开往永安公墓。
活人一旦坐上这趟末班车,要么被亡魂同化,永远留在车上,要么就会被缠上,厄运不断。我能活着下来,全靠当年遇难的司机老头,他死后依旧守着自己的岗位,不害活人,才放了我一条生路。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深夜乘坐任何公共交通,每次路过老城区的轨道,都会绕着走。可有些东西,一旦遇见,就再也甩不掉。
直到现在,每到午夜十一点十分,我都会准时醒来,耳边清晰地传来有轨电车车轮碾过轨道的“哐当、哐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户上,偶尔会倒映出一辆墨绿色的铁皮电车,车厢里坐满了苍白的人影,那个穿白裙的女人,就站在车窗边,手里拿着桃木梳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手腕上,一直留着一道淡淡的青色印记,那是那天晚上,被白裙女人抓住的地方,永远不会消散。
我知道,那辆午夜的3路阴车,从来没有放过我。它依旧每天午夜,准时行驶在老城区的轨道上,等待着下一个误上车的活人,也等待着,将我重新接回那辆永远没有终点的末班夜电车。
而我,永远活在了那辆电车带来的恐惧里,每一个深夜,都在等待着那声冰冷的车门开启声,和那句挥之不去的:“上车吧,末班车要开了。”
我曾试过搬家,搬到远离老城区的新小区,可无论我住到哪里,每到午夜十一点十分,那熟悉的哐当声都会准时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窗外。我也曾找过道士、看过先生,他们说我身上沾了阴车的气息,被亡魂记了下来,只要那趟车还在行驶,我就永远摆脱不了这份纠缠。
白天的我,和正常人无异,上班、吃饭、生活,可一到深夜,恐惧就会将我吞噬。我不敢关灯睡觉,不敢看窗户,不敢听任何关于电车、轨道的声音。枕头下常年放着护身符,可那冰冷的恐惧,依旧日复一日地侵蚀着我。
有一次,我因为加班,又一次在深夜十一点路过了老城区的轨道。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色漆黑,我远远地就看到,那辆墨绿色的3路电车,正缓缓停在轨道上,车门敞开,昏黄的灯光从车厢里透出来,里面坐满了人影。
那个穿蓝工装的司机老头,站在车门边,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白裙女人站在车厢里,手里拿着桃木梳子,静静地看着我。
长衫老人坐在前排,缓缓转过头,看向了我。
所有的鬼魂,都在等着我。
我吓得转身就跑,拼了命地跑,直到跑回家里,反锁房门,蜷缩在被子里,浑身抖。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天黑之后出门,每天天一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踏出家门一步。
我成了被3路夜电车盯上的人,成了它永远的候补乘客。
那辆行驶在午夜老城区的阴车,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时间,没有生机,只有无尽的阴冷和诡异,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二十年前的死亡旅程。而我,将永远活在它的阴影之下,直到某一个午夜,我再也无法逃脱,踏上那辆,永远不会回来的末班夜电车。
窗外的哐当声又响起来了,我知道,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