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大厅之中,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个身影,他们皆是公所中的办事员。这些人身着清一色的灰褐色长衫,行色匆忙,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只是机械般地执行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对于突然闯入此地的山鹰,没有任何人投去关注的目光,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般,完全成了一个隐形人。
视线转向左侧,只见第一个房间的房门半开半合,门上镶嵌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赫然刻着户籍登记处五个字。山鹰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地叩响了门板。
“进。”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高大的木架,堆满卷宗和册子。一张宽大的木桌后,坐着个干瘦的老者,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新人登记?”老者头也不抬地问。
“是。”山鹰将令牌放在桌上。
老者这才抬眼,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令牌,点点头:“名字?”
“山鹰。”
“从哪来?”
“渡桥那头。”
老者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山鹰:“守桥人亲自送的?”
“是。”
老者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低下头去,拿起笔在册子上快地书写起来。只见他的笔尖如行云流水般在纸张上游走,眨眼间便写下了好几行字迹清晰的小字。接着,他轻轻拉开桌子下面的一个抽屉,从中拿出了一块大约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精致木牌。
这块木牌看上去十分古朴,散着淡淡的木香。老者手持一把小巧玲珑的刻刀,开始在木牌上小心翼翼地雕刻起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独特而醒目的编号逐渐呈现在眼前——甲七四三!
完成之后,老者将手中的木牌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山鹰,并嘱咐道:“这就是属于你的临时居留牌啦。只要持有它,你就可以在这个镇子里面自由行动。
不过呢,我要提醒你一下哦,有些地方可是不能随便进去的,比如北边的矿坑、西边的老鸦坡还有南边黑市的核心区域等等,那些都被划定为禁地,一旦违反规定擅自闯入,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哟!此外呢,每个月还需要向我们缴纳一笔叫做镇安费的费用,金额是三枚银币或者与之相当价值的物品。如果过期限还没有缴费的话,那么不好意思咯,你的居留资格将会被直接取消,并且会被驱赶出这个城镇哦!”
山鹰伸出双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块木牌。刚一拿到手,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显然这块木牌所用的木材非常坚固耐用。仔细观察之下,可以现木牌的表面涂抹了一层薄薄的清漆,使得整个牌子显得格外光滑亮丽;而那个刚刚刻好不久的编号,则略微向下凹进去一些,仿佛这样能够让其更加醒目突出似的。
就在这时,山鹰突然留意到木牌的反面竟然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这些符文虽然看起来略显粗糙简单,但却和之前驿站那把短刀上所刻的镇界符文有着几分神似之处……
“镇安费……从何时起算?”他问。
“从登记之日算起。”老者推了推眼镜,“今天是初一,你有三十天时间。交费处在一楼右手第三间。”
山鹰点头,又问:“请问刘主事,初来乍到,想在镇上谋生,有何门路?”
老者这才正眼看他,眼神中带着审视:“有手艺吗?”
“会些粗浅的武技,也懂些辨别药材、矿石的常识。”
“武技……”老者沉吟片刻,“三天后斗鼠场有招募测试,几个商队招护卫和探路者。你可以去试试,通过的话能拿到临时契约,跟着出去跑一趟,活着回来就能分钱。不过——”他顿了顿,“测试会死人,想清楚。”
“明白。多谢指点。”
“还有,”老者补充道,“镇上有些地方别去——血手帮的地盘,秘药学会的实验室,拾荒者公会的地下拍卖场。另外,最近镇上不太平,晚上尽量别出门。”
“是因为矿坑的异动吗?”山鹰试探着问。
老者眼神一凛:“你从哪听说的?”
“昨日在粥铺,听几个拾荒者提起。”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说:“知道就好,别多问。矿坑的事,镇公所自有处置。你们这些外来者,管好自己就行。”
他摆摆手,示意山鹰可以离开了。
山鹰不再多言,行礼退出房间。他没有立刻离开镇公所,而是走向一楼深处。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大多紧闭,门牌上写着“档案室”、“物资调配处”、“异常事件处理科”等字样。在走廊尽头,他看到一个特殊的房间——门牌上写着“封禁物品管理科”,房门是厚重的铁板,门缝里透出森冷的气息。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那扇铁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银质面具的人走出来。那面具造型诡异,像是哭脸又像是笑脸,眼孔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看不见眼睛。黑袍人的身形不高,但散出的气息让山鹰本能地感到危险——不是力量的压迫,而是某种本质上的“不协调感”,就像看到一幅画里的人物突然动了起来。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山鹰的目光,面具转向他。
一瞬间,山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不是杀意,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被“看穿”的感觉。他体内那点微弱的文明结晶力量,在黑袍人的注视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块,开始缓慢但确实地消融。
但他强行稳住心神,低下头,装作普通镇民的样子,匆匆转身离开。
黑袍人没有动作,只是面具一直“目送”他走到走廊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走进另一个房间。
山鹰快步走出镇公所,直到回到拥挤的街道上,才稍稍松了口气。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
那个黑袍人……绝不是普通办事人员。那种“看穿”本质的能力,还有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不协调感,让他想起守桥老人曾经提过的某种存在——
“镇界者”。
据说是古老时代遗留下来的特殊族群,天生拥有“界定”与“看破”的能力,负责维护某些关键地点的秩序与稳定。他们数量极少,通常隐居不出,一旦现身,就意味着那个地方出现了足以威胁“界定”本身的事件。
流觞镇,一个三不管的边缘地带,居然有镇界者坐镇?
山鹰心中警铃大作。这意味着这个镇子远比他想象的更重要,也……更危险。
他快步往回走,途中经过西市,看到斗鼠场的方向——那是一个用粗木和铁皮围起来的大型场地,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喧哗声、叫骂声、还有野兽般的嘶吼从里面隐隐传来。场地外围挂着几面破旧的旗帜,上面画着不同的标志:一个燃烧的骷髅头,一片扭曲的树林,还有一只睁开的巨眼。
那就是招募商队的标志?
山鹰记下这些细节,没有停留,径直返回驿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