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短。隔壁传来灰烬和鹰眼压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在商量明天如何获取食物和水。楼下的锉刀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驿栈陷入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
就在山鹰的意识也开始因疲惫而逐渐模糊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门板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山鹰瞬间警醒,所有睡意不翼而飞!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侧耳贴在门板上。
门外走廊,一片死寂。
但就在刚才声音传来的位置,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非人的气息——冰冷、滑腻、带着淡淡的腥气,就像……某种爬行动物?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那东西似乎就停在门外,一动不动。
山鹰的手缓缓按在腰间的匕上(鹰眼制作的简易武器),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应对袭击的准备。是镇上的“东西”?还是驿栈本身不干净?钱七知道吗?还是说,这就是他口中的“规矩”一部分?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
门外那冰冷滑腻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毫无征兆地退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等了片刻,确认门外再无异常,山鹰才缓缓松开握住匕的手,背脊却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间的危机感,真实不虚。如果不是他恰好醒着,如果不是那东西自己退走……
这个“有缘驿栈”,这个流觞镇,果然处处透着诡异和危险。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却再无睡意,目光落在床上沉睡的张童身上,又看了看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的林风根须布包。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他们必须尽快恢复力量,适应这里,找到立足之地。
夜,还很长。
而流觞镇的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后半夜再无异常。只有远处镇子里偶尔传来的、无法分辨来源的怪异声响,如同背景噪音,提醒着这里绝非善地。
当天光以一种灰蒙蒙、仿佛永远也亮不透的方式,艰难地穿透糊窗的旧报纸,在房间里投下惨淡的光斑时,山鹰缓缓睁开了眼睛。经过几个时辰的浅度调息,灵魂的疲惫和体内的空虚感稍有缓解,但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床上。
张童依旧在沉睡,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眉心那黯淡的光痕似乎也凝实了一点点。守桥老人给的“安魂露”和老妪的香囊,以及“栖木”花粉的残留效果,显然还在挥作用。山鹰稍微放心,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揭开报纸一角。
白天的流觞镇,并未比夜晚增添多少生气,反而更显破败和混乱。
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毫无规划可言的简陋建筑。有用歪扭木料和破旧铁皮胡乱搭建的窝棚,有半边坍塌、长满苔藓和诡异藤蔓的砖石小屋,也有少数几栋相对“气派”、但墙壁上布满涂鸦和可疑污渍的多层楼房。街道(如果那些泥泞不堪、堆满垃圾、蜿蜒曲折的缝隙能被称为街道的话)上,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人影。
但这些“人”,很多看起来并不完全像人。
山鹰看到一个穿着破烂长袍、但脖子异常细长、脑袋能像蛇一样灵活转动的身影,正蹲在一个污水坑边,似乎在水里捞着什么。另一个方向,一个体型壮硕、皮肤泛着青灰色、手臂几乎垂到膝盖的“人”,扛着一捆滴着暗红色液体的不知名兽肉,闷头走过。更远处,几个裹着厚厚头巾、看不清面容、但行走时关节出轻微“咔哒”声的矮小身影,聚在一处墙角,似乎在低声交易着什么。
空气中那股复杂的臭味更加浓烈,还夹杂了炊烟、腐烂食物和某种刺鼻化学制剂的味道。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灰败、压抑、却又透着畸形活力的诡异氛围中。
这就是他们未来一段时间要生存的地方。山鹰默默观察着,将看到的一切细节记在心里。
“吱呀——”
隔壁房门被轻轻推开,灰烬和鹰眼走了出来。两人看起来休息得还行,虽然眼中仍有警惕,但精神明显比昨晚好。看到山鹰在窗边,灰烬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和鹰眼去后院看看,找找水和吃的。”
“小心。”山鹰叮嘱,“钱七说后院有地,但这里的东西……未必干净。”
“明白。”鹰眼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用藤蔓和石片做的简易弓箭。
两人下楼,脚步声在寂静的驿栈里显得格外清晰。楼下柜台后,钱七似乎不在,只有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灯焰如豆。
山鹰回到床边,张童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时的迷茫很快被警惕取代,她看向山鹰,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些:“外面……怎么样了?”
“白天了,但……很怪。”山鹰简要说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情景。
张童挣扎着想坐起来,山鹰连忙扶住她。她靠在墙上,缓了口气,也看向窗外透入的惨淡光线,眉心微蹙,似乎在尝试调动那微弱的灵视感知外界。片刻后,她脸色更加苍白,摇了摇头:“能量场……很乱,很‘脏’。各种气息混在一起,有怨念,有贪婪,有邪异……还有……很淡的、类似‘潮声’的那种冰冷感觉,但更加分散和微弱。”
连张童都能感觉到“潮声”的残留影响?山鹰心中一沉,看来“归墟”引力的触角,确实已经延伸到了这种边缘地带。
“你的‘灯’怎么样?”山鹰问。
张童闭上眼睛,内视己身片刻,睁开眼,露出一丝苦涩:“还是老样子。火苗勉强维持着,不灭,但也没多出一滴‘灯油’。不过……”她摸了摸额头上已经干涸的“安魂露”痕迹和挂在颈间的香囊,“昨晚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灵魂的刺痛感好像减轻了一点点。”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在这里,她能得到基本的休养。
“先别急,恢复身体是第一位的。”山鹰道,“灰烬和鹰眼去找水和食物了。等他们回来,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大约半个时辰后,灰烬和鹰眼回来了。灰烬手里提着两个用找到的破瓦罐装着的、略显浑浊的井水,鹰眼则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包着几块黑乎乎的、像是块茎烤焦了的东西,以及几颗蔫了吧唧的、颜色可疑的浆果。
“水井在后院,水有点浑,但勉强能喝,我们烧开了一罐。”灰烬将水罐放下,“吃的……那几垄地基本荒了,就剩下这点像是土薯的东西,烤熟了,味道……很难说。浆果是从旁边野藤上摘的,不认识,我试了一颗,没死,应该没毒。”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山鹰能想象到他们在那个同样诡异的后院(钱七没说后院有什么,但肯定不简单)探索时的小心翼翼。
“辛苦了。”山鹰接过一块烤土薯,入手硬得像石头,散着焦糊和土腥味。他掰开,和张童分食。味道果然难以形容,粗糙、苦涩,带着一股怪味,但至少能提供一点热量和饱腹感。浆果则酸涩得让人头皮麻。
就着烧开放凉的井水,四人勉强填了填肚子。身体得到最低限度的补充,精神也稍微振作了一些。
“接下来怎么办?”灰烬抹了抹嘴,直截了当地问,“总不能一直窝在这破房子里啃土薯。得弄点正经吃的,弄清楚这镇子的情况,还有……我们到底要在这儿干嘛?”
鹰眼接口道:“我观察了一下驿栈内部。楼下除了柜台,旁边还有个小房间,堆着更多杂物,有些看起来像是……货物?钱七可能真的在做杂货生意。后院除了水井和那块荒地,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棚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另外,驿栈的墙壁和门窗都很破旧,防御几乎为零。我们需要加固,至少弄点预警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