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破旧的煤油灯散出来的光线显得十分微弱且昏暗,它竭尽全力想要冲破这片狭窄拥挤并且到处都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东西的空间所带来的无尽黑暗,但却始终无法完全做到这一点。只能勉强地用自己那一点点光芒去分割这个黑暗世界,并把一些稀奇古怪形状各异的阴影映照到那已经布满了裂痕和剥落现象的古老墙面上,这些影子就像是一群默默无语但行为举止却异常怪异荒诞不经的观众一样静静地注视着周围生的一切事情。
此时此刻整个房间内的气氛都变得异常沉闷压抑,就连空气也好像凝固住了一般没有丝毫流动迹象;细小的尘埃颗粒则在那道由油灯出的光束当中慢慢地上下漂浮移动着,它们与空气中弥漫着的其他气味相互交织融合在一起——其中有金属生锈后产生的刺鼻臭味、有年代久远的陈旧纸张散出的腐朽气息、还有那种价格低廉质量差劲的熏香所特有的香味……
除此之外似乎还夹杂着另外一种让人根本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感觉的奇怪味道:既有点像某些草药腐烂变质之后出来的恶臭,又有点类似于动物们在野外建造的巢穴里面会出现的那种独特气息——所有这些不同种类的味道共同汇聚成了一股黏稠度极高甚至快要让人窒息喘不过气来的诡异味道。
山鹰的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强行维持“个人界域”穿越那段颠簸的“渡桥”,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心神和力量。他立刻散去那层脆弱的力场,身体内部传来一阵空乏的剧痛和眩晕,眼前黑,耳中嗡嗡作响。他强撑着站稳,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张童。
张童脸色比他更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她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在忍受着穿越带来的巨大消耗和不适。灰烬和鹰眼状态稍好,但也都面色凝重,呼吸急促,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诡异的环境,武器下意识地握紧。
房间唯一的活人,柜台后那个戴着单片眼镜、埋头打磨零件的干瘦老头,对他们的出现和狼狈状态,依旧视若无睹。只有小锉刀摩擦黄铜的“嚓嚓”声,在死寂中单调地回响,反而更衬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漠然。
山鹰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灵魂深处的疲惫。他轻轻拍了拍张童的手背,示意她放松,然后目光扫过房间。除了堆积如山的杂物(破损的陶罐、生锈的齿轮、捆扎的兽皮、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霉的书籍卷轴),只有墙角那张油腻的木桌和桌上的煤油灯,以及墙上那块写着“有缘驿栈,杂货消息,概不赊欠”的歪斜木牌,显示着这里似乎是个……经营场所?
“前辈。”山鹰稳住声音,尽量清晰地向柜台后的老人开口,“守桥人让我们来此。”
“嚓嚓……”锉刀声未停。
“前辈?”山鹰提高了一点音量,同时从怀中取出那块黑色“驿”字令牌,握在手中。
锉刀声戛然而止。
干瘦老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但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慢吞吞地摘下那片用细链拴着的、布满划痕的单片眼镜,用围裙一角仔细擦拭着。昏黄灯光下,能看清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一双异常干涩、眼白泛黄的眼睛。
“令牌。”他擦好眼镜,重新戴上,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镜片上方,投向山鹰手中的令牌。那目光浑浊,却像两把小刷子,在山鹰脸上、身上、尤其是他握着令牌的手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山鹰将令牌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老人伸出枯瘦、指甲缝里满是黑色污垢的手指,拈起令牌,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痕,甚至还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这个动作让张童不自觉地皱了下眉)。片刻后,他将令牌丢回给山鹰,动作随意得像丢一块石头。
“钱七。”他言简意赅地报了个名字,算是自我介绍,或者只是代号。“守桥的……让你们来干嘛?”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带着浓重的、不知何处的地方口音。
“暂住,熟悉环境,等待……指示。”山鹰斟酌着用词,将令牌收回。他能感觉到,这个自称钱七的老人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就像个普通的、有些邋遢的老工匠,但那份面对他们突然出现和提及“守桥人”时的漠然与直接,又绝非普通人能有的。
“指示?”钱七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那帮老古董,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还有空管你们?来了这儿,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活。死了,没人收尸。惹了麻烦,自己擦屁股。”他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灰烬眉头一皱,想要说什么,被鹰眼用眼神制止。
“请问,何处可以落脚?”山鹰直接问出最实际的问题。他看出这老人不是喜欢客套的主。
起来。
不一会儿工夫,只见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某个角落里摸出了两把已经生锈到看不出本来模样且款式极为陈旧古朴的黄铜钥匙,然后随手一扔,把它们丢在了旁边的柜台之上。
接着,他头也不回地开口说道:你们要住的房间就在楼上去,最里头的那两间就是了。房门上面都标有号码,可以自己去寻找。至于被褥嘛,如果你们没有自带的话,那么。。。。。。说到这里时,他伸手指了指位于屋子一角处那一大堆正散着阵阵霉臭味道并且根本无法分辨其原有色泽究竟为何物的破旧布料堆,继续补充道,那边还有一些用过的旧被子和床单什么的,你们可以自行挑选一下,想用就用吧,反正我可不会强迫任何人非得使用这些破烂玩意儿不可哦!
另外呢,咱们这儿的水井位置比较隐蔽,它藏身在后院那里,需要你们自己去找找看才行。对了,关于饮食方面啊。。。。。。讲到此处的时候,他突然停顿了下来,同时将眼神快飘向站在一旁的山鹰,似乎在等待对方给出某种回应似的。
山鹰一愣。他们从典当行仓促撤离,又经历了“栖木洞”的与世隔绝,身上除了必要的装备和守桥人给的一点东西,哪有什么这个世界的通用货币?
看到山鹰的反应,钱七又嗤笑一声:“得,又是群光屁股的。后院左边墙角,有几垄地,自己看还能不能刨出点能入口的玩意儿。或者……”他上下打量着山鹰,眼神像是在估量货物,“有点力气?会打架?镇上有些地方,缺人手,管饭,或许还能挣俩铜子儿。”
这直白到近乎冷酷的现实,让初来乍到的四人心中一沉。这里果然不是什么善地,连基础的生存都成了需要立刻面对的问题。
“多谢指点。”山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平静地拿起那两把冰凉的铜钥匙。“敢问前辈,这‘流觞镇’,有何需要注意的规矩?”
钱七重新拿起那个黄铜零件和锉刀,低下头,似乎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只丢过来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晚上别出门。白天睁大眼。别管闲事。别信漂亮话。买东西,先看货,后付钱,离了柜台,各不相干。卖东西……小心别把自己卖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他们,“嚓嚓”的锉刀声再次响起,仿佛他们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山鹰不再多问,对灰烬和鹰眼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小心地搀扶着张童,绕过地上乱七八糟的杂物,走向房间一侧那架同样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的木楼梯。
楼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出痛苦的呻吟。二楼是一条更窄、更昏暗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空气更加污浊。走廊尽头,果然有两扇并排的、油漆剥落大半的木门,门牌模糊,勉强能辨认出是“甲七”和“甲八”。
用钥匙打开“甲七”,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房间极小,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木桌,一把瘸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烂。窗户紧闭,糊着厚厚的、黄的旧报纸,几乎透不进光。
条件比“栖木洞”的石室还要恶劣百倍。但此刻,疲惫和虚弱压倒了一切。山鹰将张童扶到床边坐下,灰烬和鹰眼则去开隔壁“甲八”的门,情况大同小异。
“先休息。”山鹰对张童低声道,自己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他强打精神,先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或窥视孔洞,然后走到窗边,小心地揭开报纸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只有零星的、昏黄如豆的灯火,在高低错落、歪歪扭扭的建筑缝隙间闪烁。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狰狞怪异,有的高耸如塔却倾斜欲倒,有的低矮如棚却门窗紧闭。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不知是哭嚎还是大笑的声响,以及某种金属拖拽的刺耳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污水、香料、血腥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味的复杂气息。
这就是流觞镇。一个混乱、污浊、充满未知危险的“三不管”地带。
山鹰放下报纸,走回床边。张童已经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要昏睡过去,但依旧强撑着,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山鹰坐在床沿,轻声问。
“……累。”张童的声音细若蚊蚋,“像……被掏空了……‘灯’……更暗了……”
“先别想那些,睡一觉。”山鹰将她轻轻放倒,让她枕在自己的背包上(里面装着林风的根须和一些必要物品)。“灰烬和鹰眼在隔壁,有事就喊。我守着。”
张童点了点头,眼皮沉重地合上,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昏睡,呼吸依旧微弱。
山鹰没有立刻休息。他先仔细关好房门,插上门栓(虽然那门栓看起来并不牢靠),然后将椅子搬到门后,自己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需要抓紧时间恢复,也需要警惕这个陌生环境可能的第一波危险。
他闭上眼睛,不再尝试调动那近乎枯竭的文明结晶力量,而是仅仅依靠眉心那点金色光点的温热,以及守桥老人传授的最基础的凝神静气法门,开始缓慢地、一丝一缕地修复着过度消耗的灵魂和梳理体内混乱的气息。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挖掘泉眼。
时间在寂静与远处隐约的怪响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