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透明的、仿佛由无数细微裂痕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的面容难以辨认,只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深处,仿佛沉淀着万千世界的终结灰烬,无边无际的疲惫与沧桑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与洞察。眼中没有疯狂,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看透了无尽毁灭与重生后的、死寂般的了然。但在那了然的最深处,山鹰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隔了万水千山的、属于“人”的茫然与……探寻?
“山鹰。”
一个声音直接在山鹰的灵魂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朵,也不是通过意念传递,更像是那个存在本身,用其“存在”的振动,直接在他的灵魂中“刻印”出了这两个字的认知。
这声音……依稀有些熟悉,但又无比陌生。它失去了所有属于“林风”这个年轻人的清朗、紧张或疲惫,只剩下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与空旷,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震得山鹰灵魂的空洞处嗡嗡作响。
“你……”山鹰试图在灵魂层面回应,却现自己几乎不出“声音”,只能努力凝聚起“我是山鹰”这个认知,投向那片灰白的光和那双眼睛。
灰白的光影(林风?)似乎接收到了。那双沉淀着终结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如果那能称为目光)扫过山鹰灵魂中那些混乱的痛苦记忆、被污染的痕迹、以及核心处那“承载”的意志烙印。
“……承载者。”那沙哑空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确认事实般的平淡,“你……分担了‘终末’的重量。为此……付出了代价。”
山鹰的灵魂传来一阵悸动。他能感觉到,对方那平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意识的所有防御,直接看到他那被污染侵蚀的灵魂边缘,看到那被强行容纳、尚未完全消化的痛苦洪流碎片,甚至看到他与老猫、铁砧之间的记忆连接。
“林风……是你吗?”山鹰凝聚起最强烈的疑问,投向那双眼睛,“你……怎么样了?净化……成功了吗?”
“林风……”灰白光影重复着这个名字,那双终结之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困惑的涟漪,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标签。“那个名字……所指向的‘存在’……大部分结构已在‘秩序净化’与‘终末反噬’的对冲中……湮灭、重组。”
它(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语却让山鹰如坠冰窟。
“残留的‘核心协议’——‘见证’、‘尝试’、‘不甘’——与‘源初’的秩序碎片、部分‘终末’的稳定特质……在绝对寂静中……达成了新的……平衡态。”
“你可以认为……‘林风’……已死。”
“也可以认为……一个以‘林风’残留执念为内核,融合了秩序、终末与寂静特质的……新存在……正在苏醒。”
“我……即是此‘平衡态’的……暂时显化。”
已死?新生?平衡态?
山鹰的灵魂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与悲凉。他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守序之灵消散,自己灵魂重创,“源初之间”濒临崩溃,结果……林风变成了这样一个……难以言喻的、非人的“东西”?
“那……污染呢?那个‘终末’核心呢?”山鹰急问。
“污染源‘伪集体意志’……因失去主要侵蚀目标(原林风意识)及‘源初’秩序本源的针对性净化冲击……其与‘此身’的直接连接已被大幅削弱、隔离。”灰白光影平静地陈述,“但其‘存在’本身并未消失。它仍在外层意识之海徘徊、重组。并且……因‘源初之间’壁垒的破损……它的‘触须’……以及……其他被吸引而来的‘存在’……正在试图……侵入此现实锚点。”
其他存在?是指那些从裂痕中掉落的金属碎片吗?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山鹰的意念带着urgency(紧急),“这个空间快撑不住了!你……能移动吗?我们得找到出路!”
灰白光影沉默了片刻,那双终结之眼仿佛穿透了这灵魂对话的层面,看向外界的现实。
“……此身‘载体’(白玉石壳)……结构濒临崩溃……强行移动……可能导致‘平衡态’失稳。”它缓缓说道,“但滞留……风险更高。”
“感知到……东南方向……约七百意识尺度单位……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残留节点’……疑似‘源初之间’内层防护枢纽残余。”
“路径上……有三处空间薄弱点……及……两个活跃的‘次级终末回响’聚集区。”
“需要你……引导、保护‘载体’移动。”
“我……将提供有限的信息支援……与……必要时……的‘寂静干涉’。”
信息支援?寂静干涉?山鹰不太明白,但眼下没有选择。他必须带着这个“新存在”离开这个正在崩解的地方。
“我该怎么做?”山鹰问。
“先……回归你的身体。”灰白光影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遥远,仿佛维持这种灵魂直接对话对它也是负担,“触碰‘载体’……我将引导‘平衡态’的微弱秩序场……暂时强化你的躯体与意志……抵御外部污染侵蚀与空间压力。”
“然后……向东南方前进。”
“注意……‘载体’的‘沉默场’会自然排斥一定范围内的低阶混乱能量……但也会……吸引高阶存在的注意。”
“前进。”
话音落下,那片绝对的黑暗与灰白光影骤然消退!
山鹰的意识猛地被弹回现实的身体,剧烈的眩晕和不适感再次袭来。但他手指触碰着的白玉石壳,此刻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却异常稳定的脉动。随着这脉动,一股清凉的、带着奇异秩序感的力量,如同细微的电流,顺着手臂流入他残破的身体和混乱的灵魂。
奇迹般地,身体的剧痛和灵魂的胀痛减轻了一丝,思维也清晰了不少。那股力量似乎在强行“理顺”他体内那些混乱的污染残留和暴走的能量,为他提供了一层极其稀薄却关键的保护与支撑。
没有时间犹豫了!头顶又一块巨大的、燃烧着暗红余烬的穹顶碎片轰然砸落,就在他们不远处,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激起一片混合着光尘和黑色灰烬的烟云。
山鹰低吼一声,用重新获得的一丝力气,猛地将那沉重无比的白玉石壳抱起,紧紧揽在怀中。石壳触手冰冷死寂,但那微弱的秩序脉动透过接触传来,成为他此刻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