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却只是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出去的时候,顺便告诉门口那个让你进来的保卫一声。让他收拾东西,去外面守大门。从今天起,楼内的保卫工作,不需要他负责了。”
任长春心里“咯噔”一下。这……这是要处理那个保卫?就因为放自己进来了?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是在敲打他任长春!是在告诉他,这里谁说了算,什么规矩不能坏!
“长官,这……保卫他也是按照惯例……”任长春下意识地想替那个无辜的保卫(其实也是间接为自己)辩解一句。
“惯例?”
叶晨抬了抬眼皮,目光锐利如刀:
“在我这里,没有这种‘惯例’。我的办公室,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
今天他能放你进来,明天是不是就能放刺客进来?这种连基本警惕性和规矩都不懂的人,留在楼内,是隐患。照我说的办!”
叶晨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任长春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加,心中又惊又怒,却不敢再顶撞,只能低下头,应了声:
“是……我明白了。”
任长春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叶晨的办公室,脚步显得有些仓促和狼狈,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叶晨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深邃。他当然知道任长春是高彬的手笔,也清楚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保卫,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但他就是要这么做!就是要敲山震虎!
他要让高彬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对他安排的“眼睛”,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挡回去,甚至反过来敲打!
也要让任长春这种野心勃勃、却又不自量力的家伙明白,特务科这一亩三分地,水深得很,一二把手之间的暗流和规矩,不是他一个刚来的、自以为是的“警尉补”能够随意掺和甚至利用的!
想往上爬?可以,但得先看清楚形势,摆正自己的位置!
至于那个倒霉的保卫……不过是这场无声较量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罢了。在这个地方,站错队,或者仅仅是不够机灵,都可能付出代价。
叶晨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但心思已经飞到了别处。高彬的杀意,任长春的出现,都意味着时间更加紧迫,局面也更加复杂。
他必须立刻与老魏取得联系,确认老邱和刘瑛那边的“准备”情况,同时,也要开始构思,如何利用高彬“年前处决”的决定,来实施那个大胆的“移花接木”计划。
桌上的电话静静地躺着,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博弈,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警察厅大楼内,悄然拉开序幕。而叶晨,必须在这场博弈中,同时扮演好“周乙”和“执棋者”的双重角色。
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公文,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楼内的气氛。
隐约能感觉到一种因为高彬即将“年前处理”人犯而带来的、混杂着紧张、兴奋和某种嗜血意味的躁动。叶晨看了看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办公室,沿着略显昏暗的楼梯,朝着警察厅大楼更深处、也更阴森的地下一层走去。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潮湿阴冷,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渗入墙壁和地砖深处的陈旧血腥味、霉味、消毒水味,以及……绝望的气息。
这里是特务科的审讯区和临时羁押室,哈城无数抗日志士和普通百姓的噩梦之地。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上面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带着栅栏的窥视窗。
大部分门都紧闭着,寂静无声,只有个别几扇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或铁链拖曳的微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更添恐怖。
守卫的警察认识叶晨,见到他下来,连忙立正敬礼。叶晨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
他先走到了关押张平钧的那间牢房门前,透过冰冷的铁栅栏望进去,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张光板木床和一个散着恶臭的便桶。
张平钧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上只盖着一件单薄的、染着血迹的破棉被。
他的右臂依旧不自然地吊着,脸色比昨天在火车上看到的更加惨白灰败,嘴唇干裂,额头上、脸颊上、嘴角边,都布满了新的淤青和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即便在昏睡或半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因为疼痛而抽搐一下。
叶晨静静地站在门外,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扫过张平钧脸上的每一处伤痕。
左眉骨上方那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豁口;右脸颊那片不规则的、深紫色的淤肿;鼻梁上横着的一道暗红色的血痂;干裂下唇中央破裂的伤口;还有太阳穴附近几处细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
叶晨没有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刻意去看张平钧的眼睛,只是专注地、冷静地“记录”着。
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此刻被挥到极致。每一个伤口的形状、颜色、位置、新旧程度,都被他清晰地刻入脑海,如同绘制一幅精确的地图。
观察了大约两分钟,叶晨默默转身,走向隔壁关押园园的牢房。透过栅栏,他看到园园的状况同样糟糕,甚至更加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