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明天我会让人送只乌鸡回来。太太这几天……可能是累着了,气血有些亏虚。
你记得放些红枣和枸杞,给她好好炖一锅鸡汤,补补身子。口味清淡些。”
他的语气就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完全是一个丈夫对体弱妻子的寻常关怀。
“是,先生。我记下了。”
刘妈连忙应道,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得体的表情。
叶晨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顾秋妍的肩膀,示意她上楼。顾秋妍木然地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般,跟着叶晨,一步步走上楼梯。
回到二楼卧室,叶晨反手将门仔细关好,又从里面轻轻插上了门闩。隔绝了楼下的空间,也隔绝了刘妈可能竖起的耳朵。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顾秋妍站在房间中央,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身体依旧在微微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内心无法平息的恐惧和悔恨。
叶晨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的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寂静的街道,确认没有异常。然后,他才转过身,走到顾秋妍面前,但没有靠得太近。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我这个人,不大会安慰人。”叶晨开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顾秋妍苍白憔悴的脸,“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顾秋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音。
“你要清楚,”叶晨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不单单是你自己。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所以,无论你现在心里有多难受,多自责,多害怕,你必须、立刻、给我把情绪平复下来!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垮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叶晨的话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抚慰,更像是一道严厉的命令,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刺入顾秋妍混乱而绝望的内心。
孩子……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破了顾秋妍心中的黑暗,带来一丝沉重的责任感和不得不坚强的理由。
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尚且平坦的小腹,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全然的无助。
叶晨见她似乎听进去了,继续说道:
“你小叔子张平钧,还有他女朋友园园的情况,我相信老魏应该已经跟你大致说过了。这里我就不再重复那些过程。”
他语气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既像是对敌人顽强意志的客观评价,也像是对年轻人处境的叹息:
“那个小伙子……表现得很顽强,很有骨气。到现在为止,两天一夜了,在高彬的亲自审讯下,没有吐露关于你的任何一个字。”
顾秋妍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迸出混合着心疼、感激和更深愧疚的光芒。平钧他……
“但是,”叶晨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现实,“这种顽强,在高彬那里,只会被解读为‘死硬分子’、‘不可救药’。
长久这么僵持下去,以高彬的性格和办事风格,当他确认无法从这两个年轻人嘴里得到更多有价值的情报,或者当他觉得留着他们是麻烦、是耻辱的时候……他为了泄愤,也为了‘杀一儆百’,很可能会将他们……枪决。”
“枪决”两个字,叶晨说得极轻,却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了顾秋妍的心脏。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要站立不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叶晨看着她几乎崩溃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他继续说道:
“这次的事情,已经生了,后果也摆在这里。我希望,你能够真正地引以为戒,把它刻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他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穿透力:
“你是个聪明人,顾秋妍,你的记忆力、你的学习能力、你对电台技术的掌握,都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有时候,你的这个聪明,偏偏没有用在正地方!你太自以为是,太想当然,太不懂得敬畏斗争的残酷和纪律的重要性!
你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一点小聪明,就能把事情办好?结果呢?你看看现在!”
叶晨并没有疾言厉色地怒吼,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顾秋妍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叶晨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最终,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依旧沉重:
“响鼓不用重锤。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希望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在做决定之前,你能多想一想后果,多问一问组织,多考虑一下你身边的人,还有……你肩上的责任。想清楚了,再去做。”
叶晨说完,不再看顾秋妍,转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仿佛刚才那番严厉的谈话从未生过。他需要给顾秋妍时间,去消化,去反思,去在痛苦中重新站起来。
他不需要一个只会哭哭啼啼、沉浸在悔恨中的搭档,他需要一个能吸取教训、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基本冷静和判断力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