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交代完毕,剩下的是比钢铁更沉重的寂静。这不是计划的挫败,而是底线被兽行践踏的酷烈。
老魏慢慢直起身,那挺直的背脊仿佛承载着整个黑夜的重量。他从旧棉袄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烟盒,抽出一支手工卷的、粗糙的烟卷,就着仓库里弥漫的尘埃与铁锈味,划燃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
“张平钧的罪,不能白遭。”
老魏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模糊了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却让那话语中的意志更加清晰:
“园园的牙,更不能白掉。”
他看向叶晨,目光如淬火的探针:
“高彬想要口供,想撬开缝。他暂时不会让这两个人死,尤其是张平钧。但他会把他们最后一点价值榨干,然后用最‘合适’的方式处理掉。”
“我们得抢在他‘处理’之前。”
叶晨接话,语气是同样的冷硬坚定。晨曦的第一缕光,终于穿过破洞,如一道苍白的利刃,斜斜地切开了仓库内的昏暗,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光影分明。
“老郑的命,我们抢不回来了。”
老魏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仿佛碾灭的是某种无力与悲愤:
“但他的仇,得报。张平钧和园园,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必须弄出来。”
行动计划在两人简练到极致、却蕴含了所有默契的低声交谈中迅成形。目标不再是简单的营救或报复,而是一次针对高彬精密防线的、刀尖上的精准手术,既要夺回同志,也要让高彬感受到切肤之痛。
他们需要利用高彬的多疑与自负,需要最精准的内线情报,需要制造一个无法忽视的混乱,更需要……在敌人心脏里,找到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当交谈声最终停止,仓库外已天色微明。贫民区的嘈杂声开始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带着它惯常的麻木与挣扎,即将开始。而在这仓库的阴影里,两个身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校准。
叶晨重新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将粗布短褂的衣领拉高。老魏则弯下腰,彻底掀开那块帆布——下面不是什么杂物,而是几件叠放整齐但款式不同的旧外套,以及几个毫不起眼的麻袋。
“走吧。”老魏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暗哑低沉,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分头准备。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下一次碰头……”
“在老地方,信号照旧。对了,不用让顾秋妍继续在地下室里猫着了,让她明天就回去吧,要不然该引起高斌的怀疑了。
特务科那边我安排了人,只要张平钧招了,我第一时间就会知道,到时候方便,我和顾秋妍一起撤离,现在就看这对小两口能扛多久了。”
叶晨最后看了一眼仓库外逐渐染上淡金色的天际线,那里光明与黑暗依旧混沌地交织着。
他没有再说任何告别或鼓励的话,只是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那逐渐亮起、却依旧危机四伏的晨光与街巷之中。背影很快被光影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仓库里,老魏独自站在那道愈清晰的晨曦光柱旁,缓缓卷起另一支烟。烟雾再次升起,这一次,缭绕的青色烟雾在光柱中缓缓盘旋,如同无声的祭奠,也如同即将燃起的、焚毁黑暗的烽燓……
……………………………………
第二天傍晚,叶晨结束了一天在警察厅看似按部就班、实则内心时刻关注着地下室审讯进展的工作,驱车回到霍尔瓦特大街的家。
暮色四合,宅邸内灯火通明,却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寂。叶晨推门进去,刘妈照例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他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客厅沙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是顾秋妍,她回来了。
仅仅几天的工夫,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矜持、有时甚至有些傲娇和活力的顾秋妍,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穿着家居的棉袍,头松散地挽着,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瘦削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对叶晨的归来似乎毫无察觉,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近乎死寂的哀伤和自责。
张平钧和园园的被捕,显然给了她毁灭性的打击。这不仅仅是对两个年轻生命的担忧和愧疚,更是对自己鲁莽行为的彻底否定和无法挽回后果的恐惧。
老魏将她接走安置的这几天,想必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过,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叶晨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冷然,以及一丝对孕妇身体状况的客观担忧。但他脸上并未表露分毫,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叶晨换好鞋,走到顾秋妍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而纤细的手腕。
顾秋妍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有些茫然地看向叶晨。
叶晨没有看她,只是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一副诊脉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几秒钟后,他松开手,转向一直恭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刘妈,语气平淡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