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没有绝对把握,他们绝不会轻易动手,尤其是在我们刚刚缴获、戒备必然森严的时候。
指望着他们像愣头青一样撞上来抢药,那是不现实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可咱们这饵,他们现在未必敢咬。”
这番话,既展现了叶晨的“专业”见识,又将难题抛回给了高彬——我们拿到了药,但怎么用这药做文章,钓出更大的鱼?
果然,高彬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他甚至站起身,拿起暖水瓶,亲自给叶晨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续上了热水。
高彬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是一种罕见的“礼遇”。他重新坐下,催促道:
“周队,说下去。你有什么想法?”
叶晨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袅袅升起的水汽,呷了一小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沉静地看向高彬,说出了他构思已久的“毒计”,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科长,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我们今天的行动部署,不可谓不缜密。出前才公布目标,泄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叶晨先为特务科的行动做了个“无罪推定”,安抚了高彬可能的内鬼疑心,也将焦点从内部转移开:
“所以,我觉得,眼下如果只顾着在内部追查莫须有的‘泄密者’,反而会自乱阵脚,贻误战机,错过眼前这个‘大好局面’。”
“大好局面?”高彬眉毛一挑。
“对。”
叶晨肯定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残酷的弧度:
“我们应该跳出现有的、被动的思维,主动为地下党,为山上的抗联,布下一个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逃脱的‘绝户计’。”
“绝户计?”高彬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换成是我的话,”叶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意味,“我会把现在库房里那些‘缴获’的药品……加点‘料’。”
高彬瞳孔微微一缩:“加料?”
“特高课那边,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叶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无色无味,延迟作,或者……有些更‘特别’的效果。具体的,技术部门应该比我懂。”
他顿了顿,观察着高彬的反应,继续抛出计划的下一步:
“然后,我会想办法,把这批‘加料’的药品,‘卖’出去。”
“卖出去?卖给谁?”高彬追问,手指敲击桌面的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黑市。”
叶晨吐出两个字,“我听说,开赌场、放印子钱的关大帅,就是哈尔滨最大的黑市贩子之一,而且跟山里那些土匪勾连颇深。
用他来做这个‘替死鬼’和‘中转站’,再合适不过。日本人不会在意一个地痞流氓的死活,出了事,正好让他扛雷。我们有功可领,有祸,他来背。”
这个提议,大胆而歹毒,却恰好击中了高彬的某些心思。关大帅这种黑白通吃、有时还不大听话的地头蛇,一直是警察厅和特务科想收拾又碍于各方关系不好直接下手的对象。如果能借刀杀人……
“再然后,”叶晨的语平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只需要让我们的人,‘不经意’地把这批药流进黑市、最终可能流向山里的消息,悄悄散出去。
这些人没胆子,也没能力在市区跟我们硬碰硬抢药,但我想,如果是去‘对付’关大帅,或者是从土匪手里‘截胡’、‘购买’这批他们急需的救命药,他们的胆子……应该会大很多。行动,也会果断很多。”
他最后给出了这个计划最致命、也最“诱人”的结局展望:
“等到这批‘加料’的药,真的到了山上,送到了那些缺医少药的人手里……科长,那乐子,可就大了。”
叶晨的声音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到时候,我们或许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给山上的‘红胡子’们,造成一次从内部瓦解的、毁灭性的打击。甚至,顺着这条线,我们能钓出更多的大鱼。”
办公室内,炉火似乎都黯淡了一瞬。高彬死死地盯着叶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胸腔的起伏略微明显了一些。
他的大脑在飞运转,评估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毒辣程度,以及……眼前这个提出计划的家伙,到底是真的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人”,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计划,完美地利用了敌人的迫切需求、黑市的混乱、地头蛇的贪婪,以及特高课的技术,可谓一箭多雕。
如果成功,不仅是摧毁一批药品和可能使用药品的抗联人员,更是对敌后组织和士气的一次沉重打击,功劳簿上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也意味着,要将已经“缴获入库”的重要物资哪怕是加了料的重新放出去,要暗中操作黑市交易,要冒一定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出自叶晨之口。
“绝户计……”
高彬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深不可测地落在叶晨脸上:
“周队,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他没有立刻表态赞成或反对,但那股强烈的兴趣和算计,已经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叶晨坦然迎接着高彬的审视,脸上依旧是那副为工作殚精竭虑、出谋划策的认真神情。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颗“毒丸”,高彬很难拒绝。
而这,正是他将计就计,将高彬的注意力、乃至特务科的部分力量,引向关大帅、引向黑市、引向山外,从而为自己在马迭尔旅馆的真正行动,创造更多空间和时间的关键一步。
棋盘上的厮杀,从未停止。他只是,又落下了一颗看似为对方所用,实则暗藏杀机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