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接到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就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处于敌人的监视之下。
警察厅特务科,还有宪兵队,或许已经张开了网。他不能亲自露面,甚至不能让自己身边任何可能被关联的“关系”去接触。
当时他想到了地头蛇“一阵风”,哈市码头和贫民窟里颇有势力的大混子,黑白两道通吃,为人狡黠却也重“义气”。
最重要的是,他与警察厅、特务科没有直接的瓜葛,甚至因为一些利益摩擦,对高彬之流颇为不满。
叶晨曾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帮“一阵风”解决过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算是结下了一点香火情。
深夜,化装后的叶晨在松花江边一个废弃的船坞里见到了“一阵风”。没有多余的寒暄,叶晨直接提出了请求。
去马迭尔旅馆门口那片乞丐聚集地,“请”回两个特定特征的孩子,要快,要干净,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警察和特务。报酬是一根金条,以及叶晨承诺的“未来的方便”。
“一阵风”掂量着那根沉甸甸的金条,又看了看叶晨隐藏在阴影中却锐利如刀的眼神,咧嘴笑了:
“周老板爽快!这活儿,我接了。马迭尔门口那些‘小蚂蚱’,我熟。放心,保管给你囫囵个儿带出来。”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一阵风”派了两个机灵又面生的小弟,扮成施舍热粥的善人,很容易就辨认并接近了那两个又冷又饿、格外沉默的孩子。
没有强行拉扯,只是用食物和“带你们去暖和地方”的许诺,半哄半劝地将他们带离了那片是非之地。整个过程快而隐蔽,就像水滴融入松花江,没有激起一丝异常的涟漪。
而那时,化装成修鞋匠、在斜对面街角“摆摊”的老邱,确实在“观察动静”。
但他观察的重点,是可能出现的、试图联系或营救孩子的“同党”,是特务科的暗哨,而不是几个地痞混混“善心”带走小乞丐这种底层司空见惯的景象。
他甚至可能觉得,孩子被不知哪路混混带走,或许比冻死饿死在街头“更好”,至少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影响他当时可能已经在进行的、与日伪方面的秘密接触。
叶晨在远处的一辆汽车里,透过帘缝,看着“一阵风”的手下将两个孩子带上马车,迅消失在昏暗。
如今,两年过去,被王郁带走的孩子们应该已经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悄然成长。
而马迭尔旅馆,这个曾经承载了绝望与希望、牺牲与拯救的地点,再次成为风暴的中心。
老邱,那个曾经的“修鞋匠”,如今已是山上抗联的毒瘤,正试图用更多同志的鲜血染红自己的投名状。而高彬,这个狡猾而多疑的猎手,正将他的嗅觉,牢牢地钉在了这片区域。
叶晨对马迭尔旅馆的了解,远非他刚才轻描淡写所说的“不熟”。
他熟悉它光鲜大堂背后的狭窄服务通道,熟悉锅炉房旁边那条肮脏但隐蔽的后巷,熟悉货梯运行的规律和后厨垃圾清运的时间,甚至知道一些只有老员工才清楚的、建筑结构上的小小“瑕疵”或隐秘角落。
这些,有些是当年为了营救孩子,通过“一阵风”的手下和某些特殊渠道辗转了解到的,有些则是他作为潜伏者,长期职业习惯下对哈尔滨重要地标的暗自留心。这也是他敢于冒险,从那里带走电台的根本原因。
高彬那一声刻意的轻咳,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办公室内黏稠的沉默,也将叶晨从纷繁的思绪与回忆中拽了回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身上。
“周队,对于今天生的这些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高彬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
这不是简单的征询意见,而是一次直接的、近距离的试探,想看看这位周队长在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甚至有些“失控”的局面时,会如何思考,如何判断,又会暴露出怎样的立场和倾向。
叶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右手食指的指节,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红木座椅光滑的扶手边缘,出“笃、笃、笃”的轻响。
这动作既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又像是在斟酌词句,更给人一种沉稳计算的感觉。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思索与谨慎的神情。
“科长,我今天也算是跟了一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叶晨缓缓开口,语不快,却清晰有力:
“脑子里也大概捋出了一些东西。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正不正确不敢保证,说出来供您参详,或许能有点启。”
高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鼓励他说下去。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叶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分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
“今天,我们兴师动众去围堵仓库,鲁股长那边也在全市旅馆大海捞针,最后集中在马迭尔旅馆现了重大疑点。这一连串的事情,在我看来,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与高彬对视,一字一句道:
“那就是,我们的对手,或者说,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而且,这个风声来得相当突然,以至于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带走那批价值不菲的药品,也没能从容处理掉马迭尔旅馆里那个可能装着电台或重要文件的手提箱。这种仓促,很能说明问题。”
高彬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我对山上抗联的情况,还算有些了解。”
叶晨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缺医少药,是他们长期面临的最大困境之一。否则,地下党也不至于冒这么大风险,组织如此大批量的药品运送。
所以,这批药落在我们手里,他们绝不会甘心。我甚至怀疑,从我们把药拉回城的路上,一直到入库,他们的眼线可能就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看着。
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批药可能就是很多同志省下口粮、冒着生命危险筹集起来的救命物资。”
叶晨的分析合情合理,既点明了对手的窘境和必争之心,又隐隐暗示了对方可能的活动模式。高彬听得微微点头,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敲击桌面。
“不过,”
叶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对敌人作风的研判:
“以我对地下党行事作风的了解,他们极其审慎,对特务科更是高度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