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副官眼中的景象,他感觉仿佛目睹了一场无声的集体殉道仪式,火焰并非毁灭,而是他们灵魂在赴死前,最后一次庄严燃烧。
当最后一名翼骑兵点燃了自己的羽翼,兹比格涅夫的目光扫过眼前五百名背负着燃烧圣火的战士,他们的脸庞在火光中明暗交错,眼神却如冷铁般坚定,再次开口,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衬得更加低沉有力,是最后的祷词,也是冲锋的号角。
“以您之名,以这最后的救赎之名,纵使天堂紧闭大门,地狱也将记住我们冲锋的轨迹。”
“啪!”
一声清脆而决绝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兹比格涅夫猛地扣上了自己的面甲,狰狞的金属面具瞬间遮蔽了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两道幽深的眼孔,反射着身后熊熊燃烧的火焰,轻拽缰绳,座下的战马仿佛心意相通,迈开了沉稳的第一步。
没有呐喊,没有喧嚣,身后五百名背负燃烧羽翼的翼骑兵,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同时扣上面甲。
刹那间五百张冰冷的金属面孔在火光中显现,沉默地轻夹马腹,战马开始迈步,蹄声由缓至疾,汇成一片低沉而均匀的轰鸣。
五百团移动的火焰,在血月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构成了一条流淌的燃烧火河,他们不再理会身后的阵地,不再在意目瞪口呆的普鲁士副官,目标只有前方吞噬一切的战场。
燃烧的羽翼是他们为自己点燃的葬仪之火,更是他们向世界宣告其存在与信念的不灭圣焰,身上散着赴死的气息,但赴死之中没有恐惧,没有哀伤,只有为信仰和恩义献身的绝对信念,沉重如山,炽烈如火,比血月更刺目,比死亡本身更令人心悸。
副官依旧勒马僵立在原地,喉咙里像被熔化的铅块堵住,高级军官带着轻蔑的命令,早已被眼前这燃烧的神圣赴死沉默洪流彻底碾碎,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背负着燃烧羽翼的古老队伍,在血月下向着地狱般的战线,义无反顾而去。
“艹n。m的!别跑啊!有种回来!老子让你头七都找不到全尸!”
马格德堡南侧的战场已然化为人间地狱,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呛得人肺叶生疼,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硫磺味,死死压在每一个活物头顶。
刚刚一轮鬼魅般的银弦骠骑兵,如同从阴影中刺出的毒蛇,狠狠凿穿了上国远征军和普鲁士仓促构建的防线,现在喊杀声,濒死的哀嚎、冷兵器撞击的刺耳刮擦,以及远处沉闷的火炮轰鸣,构成了这片炼狱永不间断的背景交响。
前襟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暗红,谢不安跳着脚,对着烟尘弥漫的战场边缘破口大骂,麾下的玩家与士兵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勉强将突入阵中的银弦骠骑剿杀殆尽,尸体垒成了临时的小型壁垒。
然而胜利感瞬间被冰冷的诡异所取代,突袭得手,造成巨大混乱的骠骑兵,竟如潮水般干净利落地撤离了,没有一丝恋战,没有多余的迟疑,撤退的队列整齐得令人心悸。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无形而精准的大脑,在同一时间向所有银弦士兵出了不可违逆的指令,将他们捏成了一个巨大而协调的战争机器。
“趴下!”
就在谢不安因被戏耍的憋屈怒火中烧,指天画地跳骂不休的瞬间,一声如同炸雷般的雄厚怒吼,猛地从侧后方炸响。
几乎是吼声落下的同时,魁梧如铁塔的红柳羊肉串,以与体型不符的惊人度,几步就冲到了谢不安身后,蒲扇般粗粝的大手,根本不给谢不安任何反应时间,带着一股狠劲,死死扣住谢不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猛力一推他的肩膀。
“噗!”
谢不安只觉得一股毫无防备的巨大力量,从头顶和肩膀同时压下,整个人如同被伐倒的木头,脸朝下重重砸进了混杂着血泥与焦土的冰冷地面,牙齿磕在泥土上,一股腥甜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
“嗖——嗖嗖——!”
几乎就在身体贴地的同时,几道令人头皮麻的尖啸撕裂了空气,带着灼热的死亡气息,紧贴着刚刚头颅所在的位置呼啸而过。
高旋转的铅弹,划过的轨迹上空气仿佛都被灼烧撕裂,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几枚铅弹继续向后飞射,“噗噗”几声闷响,将后面一个来不及反应,正匆忙搬运伤员的上国玩家打得倒飞出去,血花在烟尘中爆开。
“重整防线!快!重整——防线——!!银弦的线列要压上来了!汉斯!汉斯!带着你的人,火力压制!他们现在就是活靶子!给老子狠狠地打!”红柳羊肉串嘶吼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过铁锈。
长时间在纷乱嘈杂的战场上咆哮,让他的喉咙彻底嘶哑,甚至顾不上被自己死死压在身下,正因吃土而剧烈挣扎,并无声咒骂的谢不安,只是奋力抬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向混乱的士兵群吼叫。
吼完这一长串,红柳羊肉串猛地低下头剧烈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粗重的喘息里带着铁锈味。
“t。m。d……等……等这次回去了……老子说什么……也得从明辉花立甲亭……弄几个草翳珀来……多少钱都行……咳……咳……”红柳羊肉串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咒骂着,言语间充满了对即时通讯的极度渴望。
听到红柳羊肉串的嘶吼,防线后方的士兵如梦初醒,开始更加慌乱地行动,穿着普鲁士蓝色军服的士兵,在汉斯的呼喝下,强忍着恐惧,努力在混乱中重新整队。
燧枪手们手忙脚乱地蹲下,装填,捅开火药池,倒入火药,塞入铅弹,抽出通条压实,动作紧张而带着些许僵硬。
终于“砰!砰!砰!”一阵阵参差不齐的轰鸣响起,白色的硝烟瞬间在阵前腾起一片烟云,铅弹向着对面缓缓推进,如同铜墙铁壁般的银弦线列兵飞去,然而燧枪的射击密度和射,在对方黑压压一片,沉默却坚定压来的庞大士兵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带着让人心焦的迟缓。
而银弦士兵排着密集的线列,如同被精确操控的木偶,迈着近乎一致的步伐,沉默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无数杆斜指前方的刺刀,在血月与硝烟映照下,闪烁着一片令人胆寒,冰冷而统一的金属寒光,整齐划一的动作如同一个意志驱动的沉默,比任何战吼都更让人窒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被红柳羊肉串死死按在地上,刚才差点被爆头的谢不安,终于挣脱了铁钳般的大手。
一股混合着后怕,强烈羞耻,和未消怒火的情绪冲上头顶,猛地一个翻身,佝偻着腰,尽可能降低身体高度,躲避着零星飞来的铅弹,脸上沾满污泥,眼神却如同烧红的烙铁。
“弓箭手!t。m的!咱们自己的弓箭手呢?!快点!都给老子射!射死那些g。s!快射!普鲁士的破枪太慢了!”谢不安的怒吼声撕裂了战场上的喧嚣,对着本阵中上国远征军的玩家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刚才的窒息而更加尖利。
“头儿!我们没多少箭了!”一声带着哭腔,近乎破音的嘶喊在混乱的战场上异常刺耳,一名引渡司的玩家,脸上被硝烟和汗渍糊得几乎看不清原本模样,唯有因焦急而扭曲的双眼,和紧握的武器昭示着身份。
手中由某种巨大生物骨骼制成的狰狞长弓,此刻显得异常沉重,几乎是踉跄着将腰后的箭囊整个翻转过来,用力抖落,只有寥寥三两根沾满尘土的羽箭,像被遗弃的枯枝般跌落在脚下混杂着血与泥的土地上。
引渡司玩家仿佛不死心一般,颤抖的手指疯狂在腰间和背包上摸索,甚至掏空了每一个暗袋,却只带出更多的绝望灰尘,猛地抬头,视线仓皇地在周围同样狼狈疲惫的身影间扫视,声音因恐惧和急迫变得尖利,“还有谁那有箭?匀几根呗!荒原团的兄弟还有吗?守望者家族的呢?!”
“团长!我们的弹药也不足了!”
绝望的呼号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了邻近另一片阵地的连锁反应,一名同样荒原团的弓箭手玩家,在射出手头最后一支箭矢,目送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弧线,消失在银弦军阵的方向后,听到了引渡司的求助,立刻条件反射地打开了自己的背包,双手在里面急切地翻找。
粗糙的布料被撕扯得哗哗作响,然而翻找的结果只是让他的脸色更灰败了几分,包里只剩下孤零零的四五支用作备用的箭羽,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守望者家族的兄弟,早就把他们能匀的都匀给我们了!弹药都用得干干净净了!”荒原团玩家抬头冲着红柳羊肉串所在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吼,喊叫里除了弹尽粮绝的焦虑,更带着一丝无奈与绝望。
硝烟弥漫的阵地上,沉重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战线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铅弹的尖啸,与金属撞击的刺耳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