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检查好自己的装备!马刀!枪械!甲胄!为了国王陛下的荣誉!为了我们普鲁士的荣誉!我们——”
激昂的宣言在喉咙中滚动,即将喷薄而出时,目光却猛地被阵地后方一片略显孤立的区域吸引。
那里一群骑兵也在整备,但他们的身影在血月下显得如此不同,没有常见的胸甲或龙骑兵制服,没有燧枪的枪管林立,取而代之的是样式古老,带有巨大翼饰的盔甲,和长得出奇的长矛。
他们沉默着,动作整齐划一,却与周围狂热备战的主流格格不入,军官的眉头瞬间拧紧,高涨的情绪被打断,粗暴地一招手喊道:“副官!”
一名年轻的军官立刻策马从侧后方赶到他身边,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那个骑兵团是哪支部队?”高级军官用佩刀刀柄指向那支独特的队伍,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怎么看着眼生?他们……连燧枪都没有吗?装备的是什么时代的玩意儿?”
副官顺着长官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在血月晦暗的光线下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认出了标志性的羽翼轮廓,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转为更深的困惑,提了提缰绳微微点头,声音清晰,但语稍缓,似乎在斟酌措辞。
“长官,那是……破晓之剑阁下之前收服的翼骑兵残兵,他们……他们好像正在做战前的祷告,国王陛下命令全体骑兵出击,他们可能……也想上前线。”
“翼骑兵?”高级军官闻言,从鼻子里出一声短促的嗤响,眉头皱得更深了,再次斜睨了一眼翼骑兵队伍,目光扫过他们与当下战场环境格格不入的古老装备。
巨大的羽翼在血月下投印出怪异的阴影,长矛更像是仪仗而非战场利器,高级军官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基于时代优越感,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波陶联邦如今不过是匍匐在沙俄脚下的傀儡,他们失去了为之奋战的信仰,也失去了心中奋战的动力,留在前线做什么?”高级军官嘴角撇了撇,声音里透着一丝刻薄,“不过是破晓之剑阁下收藏的会动古董玩具罢了,指望这些老古董冲锋陷阵?笑话!”
略一思索,高级军官似乎觉得让这些“玩具”上战场不仅无用,还可能添乱,甚至折损了“破晓之剑”的收藏品,侧过头,对副官快而清晰地嘱咐道。
“去,传我的命令,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原地待命,不要出征了,国王陛下对于破晓之剑阁下格外欣赏,既然是大人的私人藏品,就别让他们去前线浪费生命,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了,看好他们,别让他们乱跑添麻烦!”
命令下达完毕,军官不再看翼骑兵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战场背景中无关紧要的尘埃,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已经完成整队,如同无数钢铁雕塑般肃立待命的普鲁士主力骑兵集群,高举佩刀,刀锋在血月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前进!为了国王!为了普鲁士!”
随着怒吼,整个阵地仿佛被点燃了引信,沉重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轰然敲响大地。
骑兵部队如同由钢铁,肌肉,和意志组成的决堤洪流,在军官的带领下,裹挟着震天的呐喊,和滚滚升腾,被血月染成暗红色的巨大尘雾,向着前方火光冲天的南侧战线,汹涌澎湃地碾压而去,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颤抖,仿佛要将阻挡在面前的一切都踏为齑粉。
“是!长官!”副官在震耳欲聋的蹄声和呐喊中,再次挺直了胸膛,右手用力一提缰绳,同时下颌快而有力地一点,将军礼做得一丝不苟。
目送着钢铁洪流在血月与尘烟中远去,直到震天的轰鸣稍稍减弱,才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和尘土气息的空气,催动自己的战马,小跑着向阵地后方被遗忘的角落行去。
然而当靠近翼骑兵,刚想开口传达长官带着轻视的命令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失语。
预想中的混乱,质疑,或沮丧并未出现,翼骑兵沉默地伫立在血月之下,保持着近乎凝固的肃穆队形。
低垂着头,嘴唇无声地翕动,双手紧握长矛或按在胸前,沉浸于外人无法理解,古老而神圣的祷告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与前方狂热战场截然不同,沉重如铅,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宁静。
“祖国抛弃了我们,让铁翼在寒风中锈蚀,上帝遗弃了我们,让圣火在祭坛前熄灭。”
“我们曾跪在诺加特河畔的泥土里,攥碎受洗时的十字,看旗帜坠入深渊,长矛不知该刺向何方。”
“但您从血与灰烬中托起折断的羽翼,将我们溃散的灵魂,锻造成您手中的剑。”
血月令人窒息的暗红光芒,依旧无情地笼罩着阵地,在普鲁士副官失语般的注视下,一阵低沉浑厚,仿佛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吟诵,在翼骑兵阵中缓缓升起。
声音并非来自一人,而是整个群体压抑胸腔的共鸣,是破碎信仰在尘埃中的重新凝聚,由年迈而身形高大的翼骑兵统领低沉地引导着。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铁块,砸在血色浸染的土地上,副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攫住了喉咙,亲眼看到统领高高举起一柄燃烧的火把,橘黄色的火焰在血月下跳跃,形成一抹刺目的暖色。
兹比格涅夫如同一位主持古老仪式的祭司,擎着火把策动坐骑,沉稳地沿着排列整齐的翼骑兵方阵边缘踱步,火光摇曳,映照出他布满风霜却此刻异常坚毅的面容,也照亮了依次检查的装备。
副官的目光跟随着火光移动,眼前的景象印证了高级军官的“古老”评价,却又带着令人无法轻视的沉重。
被时代抛弃的翼骑兵,装备已然过时,本就不多的燧枪,零星几支也显得陈旧不堪,远长于普鲁士制式武器的沉重长矛,以及磨损了护手的马刀。
许多人身上覆盖着样式繁复,带有典型波宛联邦风格的龙虾式板甲,斑驳的锈迹如同凝固的血泪,深深刻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无声诉说着过往征战的伤痕与长久的沉寂。
甲片并非新打造时的光洁,却也没有废弃的破败,沉重的金属轮廓在火光下,依然勾勒出昔日让敌人胆寒的雄浑轮廓。
然而队列中几个年轻的身影,同样手持长矛,但身上穿戴的却是质地明显更厚实,工艺更精良,反射着冷硬新光的札甲,甲胄的风格与老兵的板甲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和谐统一于整个队列的肃杀之中。
兹比格涅夫的目光,在年轻的面孔和他们精良的甲胄上短暂停留,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是牺牲前的托付,检查的动作没有停顿,粗糙的手指滑过年轻士兵的甲片,也滑过年老兵士布满凹痕和锈蚀的肩甲,仿佛在确认每一块金属,都在为最后的使命做准备。
“愿这残破的铠甲成为祭袍,愿这染尘的骑枪成为烛台,我们不再为虚妄的冠冕而战,只为证明,您赋予的尊严,比死亡更沉重。”
当兹比格涅夫检查完队伍,再次回到阵列前方,火光映亮了深沉如古井的双眼,低沉的声音仿佛淬火的钢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猛地将手中燃烧的火把,伸向自己背后由无数根鹰羽组成的巨大翼饰。
“嗤啦——!”
干燥的羽毛瞬间被火舌贪婪地舔舐引燃,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青烟骤然升腾,包裹住象征着荣耀与勇猛的羽翼,在血月的背景下,形成一团跳跃舞动,仿佛带有生命的圣火,紧接着兹比格涅夫没有丝毫犹豫,将燃烧的火把,递向离他最近的一名老兵。
没有言语,无需命令,老兵沉默地接过火把,以同样庄重的姿态,点燃了自己身后的羽翼,火焰如同被赋予了意志,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在翼骑兵之间手手相传,每一次传递,都伴随着一团新的火焰在血月下腾空而起。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过程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火焰燃烧羽毛的细碎噼啪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在空气中交织,副官的心跳如同擂鼓,眼睁睁看着小小的火把,如同点燃烽火台的圣火种,将五百对羽翼逐一点燃。
暗红的月色下,五百团燃烧的火焰在每一个翼骑兵背后摇曳升腾,橘黄与血红的光晕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将整个翼骑兵阵地染上了一层非人间的肃穆,与令人震撼的神圣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