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异常宽敞,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着先民祭海、巨鳌驮山、鲛人织绡的场景,最后一幅是个穿青衫的人,拿着和沈砚之一样的青铜残片,往定魂台走去——正是他的先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出现亮光,定魂台就在眼前。台是玄龟甲做的,中央嵌着个凹槽,正好能放下青铜残片。沈砚之把残片嵌进去,定魂玉突然出绿光,星砂从鳌引灯里飘出来,落在巨鳌的甲上,甲上的星纹慢慢亮起。
就在这时,定魂台突然剧烈晃动,归墟的寒气从台下涌上来,冻得人牙齿打颤。阿蛮突然抓住沈砚之的手,她的眼睛里泛起蓝光:“巨鳌要醒了,得有人留下来守着定魂台,不然咒还会破。”
沈砚之刚要说话,台下传来旋龟的吼声,石壁上的壁画突然动了起来,映出无数人影——历代的引鳌人和鲛人渡,都守在了定魂台。他摸出师父的《东海民俗志》,翻开最后一页,是师父的字迹:“归墟非墟,是魂之归宿;巨鳌非妖,是地之根基。守鳌者,守的是人间烟火。”
此时洞口传来村民的呼喊,三月初三的潮已经涨了,鳌引灯的光在雾里连成了串,像条通往人间的路。沈砚之把青铜残片往定魂台的凹槽里按紧,星砂突然炸开,凝成了新的咒文,巨鳌的吼声从台下传来,不再是低沉的呜咽,而是带着暖意的震颤。
阿蛮的指尖泛起鱼鳞般的光:“我留下来,你把定魂玉的消息带出去,六百年后,还需要新的引鳌人。”
沈砚之点头,转身往洞口走,青铜残片的光在他身后亮着,映得壁画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走到洞口时,他回头看,定魂台已经被星砂的光裹住,阿蛮的身影和旋龟的背甲叠在一起,慢慢沉入归墟的雾里。
海边的雾已经散了,村民们举着鳌引灯站在岸上,灯芯里的星砂还在亮着。老村长递来碗热粥:“旋龟托梦说了,定魂台稳住了,归墟的寒气不会漫上来了。”
沈砚之摸出怀里的鲛人鳞,鳞上的字已经变了:“巨鳌眠,星砂暖,魂归处,人平安。”他望着归魂岛的方向,海面上的光带还在,像巨鳌的甲纹,映得整个望鳌村都暖了起来。
这时有渔民喊“鱼来了”,近海的水面上,灵脉鱼群游了过来,鳞片泛着和星砂一样的光。沈砚之翻开《东海民俗志》,在空白页上写下:“宣和三年先祖赴归墟,民国三十年鲛人赠鳞,癸卯年三月初三,余见归墟影,知巨鳌非传说,守鳌者非虚名。”
风从归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暖,怀里的青铜残片微微烫,像是在回应着六百年前的约定。远处的归魂岛,聚魂碑的裂缝已经合上,碑前的香炉里,新燃的香冒着烟,顺着潮风,飘向了归墟的深处。
沈砚之在望鳌村住了半月,镇鳌瓮的冰碴虽化了,可海底的“嗡鸣”却越来越频繁。每天寅时,他都能听见从沉舟湾方向传来的低响,像巨物在冰层下翻身,震得海边的礁石都微微颤。
这天清晨,他刚走到晒鱼架,就见老村长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是祭海时用的鱼糕碗,碗底的玄龟纹裂成了蛛网:“昨晚又裂了三只碗,都是往沉舟湾方向摆的。”老村长的烟袋锅子灭了,他却没察觉,“陈阿婆说,她夜里看见沉舟湾的海面上有灯影,不是我们的鳌引灯,是带红穗的,像民国时的马灯。”
沈砚之摸出青铜残片,残片的星纹比之前亮了些,边缘隐隐映出艘船的轮廓——船身狭长,船头刻着鳌,正是宋代的“引鳌舟”。他想起师父笔记里的话:“引鳌舟沉于宣和三年,载鳌骨符,镇归墟之怨。”
“去沉舟湾看看。”沈砚之抓起帆布包,里面的《东海民俗志》夹着张新画的图,是昨晚青铜残片映出的,沉舟湾海底有片“鳌骨礁”,礁石的形状和鳌足片的纹路严丝合缝。
阿蛮的师父——村里的老渔婆青姨,突然从巷口走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包着块泛黄的绢帕:“这是阿蛮留下的,说你要是去沉舟湾,就把这个给你。”绢帕上绣着鲛人衔珠,珠上的字是“沉舟有魂,需灯引之”。
沈砚之和青姨划着小舢板往沉舟湾去,海面的雾比往常浓,船桨划下去,能碰到细碎的硬物,捞起来一看,是小块的玄铁,上面刻着“靖康”二字。“是宋代的船钉。”青姨的声音颤,“我姥姥说,民国三十年那次,也捞上来过这种钉,后来就有人看见沉舟的影子了。”
到了沉舟湾,沈砚之潜下水,海底的能见度极低,只有青铜残片的光勉强照出片区域。突然,残片的光剧烈闪烁,他顺着光的方向游去,竟看见艘完整的沉船——船身覆着层厚厚的海藻,船头的鳌还能辨认,船舷上刻着“引鳌”二字,正是沈砚之先祖的船。
沉船的甲板上,散落着些陶罐,罐里的星砂还在,只是凝结成了块。沈砚之刚要去拿,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身后传来“哗啦”声,回头一看,是条巨大的海鳗,眼睛泛着青光,正对着他游来。可海鳗到了沉船旁,却突然停住,对着鳌的方向摆了摆尾,像是在行礼。
“是‘守舟兽’。”青姨在水面上喊,“传说引鳌舟沉了之后,海兽就守在这,不让外人碰船上的东西。”
沈砚之继续往船舱游,舱门的铜锁已经锈坏,推开时出“吱呀”声。舱内的木箱大多腐烂,只有个铁盒完好无损,盒上刻着旋龟纹,正是师父说的“鳌骨符”。他刚把铁盒抱在怀里,青铜残片突然贴了上去,盒盖“咔”地弹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骨头,泛着青幽幽的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就在这时,海底突然震动起来,沉船的桅杆断了根,砸向沈砚之。海鳗突然冲过来,用身体挡住桅杆,自己却被砸中,鳞片落了片。沈砚之抱着铁盒往水面游,刚浮出水面,就见青姨指着远处:“是沉舟影!”
海面上,映出艘宋代的船影,船上的人穿着青衫,正往海里撒星砂,正是沈砚之的先祖。船影旁,还有个穿红衣的女子,抱着藏魂盒,是阿蛮的模样。“是‘隔世影’。”青姨说,“只有鳌引灯亮的时候才会出现,是先祖在提醒我们,有大事要生。”
回到村里,沈砚之打开铁盒,鳌骨符的咒文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青姨突然说:“这咒文和聚魂碑上的一样,只是缺了‘镇魂’的部分。民国三十年那次,我姥姥说,有人偷了沉船上的镇魂灯,导致咒文松动,归墟寒才冒上来的。”
老村长召集村民,在龙王庙前摆了张八仙桌,桌上放着鳌骨符、青铜残片、阿蛮的藏魂盒。“要举行‘鳌骨祭’,得用沉舟的木头做镇魂灯,鲛绡做灯芯,再请先祖的魂息来加固咒文。”老村长说,“可沉舟的木头在海底泡了这么多年,怕是不好找。”
沈砚之突然想起沉船的桅杆,虽然断了,可木头还完好:“我去捞桅杆,你们准备鲛绡和灯油,灯油里要混星砂。”
当天下午,村民们找来麻绳和铁钩,沈砚之和村里的后生一起,把沉船的桅杆捞了上来。桅杆的木头是楠木,虽然泡了几百年,却还是坚硬。老船匠连夜赶工,把桅杆做成了十盏镇魂灯,灯座刻着鳌,灯芯用的是阿蛮藏魂盒里的鲛绡,浸了星砂和灵脉水。
第二天清晨,鳌骨祭开始了。龙王庙前的空地上,摆着十盏镇魂灯,灯前放着鳌骨符和青铜残片。沈砚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先祖的船票(从沉船里找到的),开始念咒文。青姨和村民们跪在后面,往火里扔鱼糕、海菜,作为祭品。
咒文念到一半,镇魂灯突然亮了,海面上的沉舟影又出现了。这次,船影里的先祖对着沈砚之挥手,扔过来个东西,落在沈砚之手里,是半块鳌足片——和他手里的残片正好拼成完整的!
完整的鳌足片贴在鳌骨符上,突然出强光,照亮了整个望鳌村。海面上的沉舟影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魂息,是宋代的船员,他们对着村民们鞠躬,然后往归魂岛的方向飘去。
“是先祖的魂息!”老村长激动地喊,“他们把镇魂的咒文带来了!”
就在这时,海底的嗡鸣声突然停了,镇鳌瓮里的海水开始泛着绿光,聚魂碑上的字也恢复了,刻着“鳌骨归位,魂息安宁”。沈砚之摸了摸胸口的青铜残片,残片的星纹和鳌骨符的咒文连在了一起,形成个完整的圆。
青姨突然指着归魂岛的方向:“是阿蛮!”
海面上,阿蛮的身影飘在定魂台上方,对着沈砚之挥手,怀里抱着个新的藏魂盒,盒上刻着鲛人和巨鳌。“她还在守着定魂台。”沈砚之说,“鳌骨符加固了咒文,她不用再被困在下面了。”
当天晚上,望鳌村举行了庆功宴,村民们杀了猪,蒸了鱼糕,镇魂灯挂在村口,亮了整夜。沈砚之坐在海边,手里拿着完整的鳌足片,望着归魂岛的方向。青姨走过来,递给他碗姜茶:“阿蛮的师父说,每六十年,归墟的‘鳌眼’会开一次,到时候需要有人去定魂台查看,你是引鳌人之后,下次……”
沈砚之点头,他知道,这不是结束。青铜残片上,新的纹路慢慢浮现,指向更远的“岱舆岛”——传说中沉没的仙山,那里藏着巨鳌的另一个秘密。他翻开《东海民俗志》,在空白页上写下:“宣和三年先祖沉舟,癸卯年余寻得鳌骨符,阿蛮守定魂台,归墟暂安。然岱舆岛之秘未解,鳌眼开时,当再赴归墟。”
海风从归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鲛人的歌声,镇魂灯的光在海面上晃着,像无数颗星星。沈砚之摸了摸怀里的鳌骨符,符上的咒文还在亮着,像是在回应着六百年前的约定,也像是在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
村里的狗突然叫了起来,沈砚之抬头望去,归魂岛的聚魂碑旁,亮起了盏小灯,是阿蛮的藏魂盒出的光。他知道,阿蛮还在守护着这里,守护着望鳌村,守护着归墟的安宁。而他,也会带着青铜残片和鳌骨符,在需要的时候,再次回到这里,续写引鳌人的故事。
海面上的雾又开始浓了,可这次的雾里,带着星砂的暖,带着鲛人的甜,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沈砚之站起身,往村里走去,镇魂灯的光映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边,延伸到归墟的深处。
镇鳌瓮里的海水第三次变浑时,沈砚之正在整理从沉船上带回的木箱。木箱底层的油纸包着本线装书,是先祖沈靖康的《归墟手札》,泛黄的纸页上,“岱舆岛藏定魂珠,镇归墟之眼,六十年一醒”的字迹突然洇开,像被海水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