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东海岸的雾就浓得化不开。沈砚之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龙王庙走,包侧袋里的《东海民俗志》边角被海风浸得卷,扉页上“归墟之滨,魂系巨鳌”八个字,是师父临终前用朱砂写的。
他找了三个月,终于在渔民口中问到“鳌头汛”——每年三月初三,只有望鳌村的祭海仪式能看见“归墟影”。可刚到村口,就见晒鱼架旁围满了人,老村长蹲在地上敲一个裂成两半的陶瓮,瓮沿刻着的玄龟纹已经模糊。
“这是‘镇鳌瓮’,昨晚突然裂了。”穿蓝布衫的阿婆递来碗姜茶,指尖布满渔盐的纹路,“往年这时候,瓮里的海水能映出归魂岛的影子,今天倒好,结了层薄冰。”
沈砚之凑过去看,陶瓮碎片上的冰碴透着诡异的青,指尖一碰,寒意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他摸出帆布包里的青铜残片——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形状像半个鳌足,边缘刻着星纹,此时竟微微烫,映得冰碴上的纹路清晰了些:“这是旋龟纹,《山海经》里说,旋龟守归墟之口,其甲能定水脉。”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两个后生抬着网跑过来,网里的鱼翻着白肚,鳞片上没有一丝光泽:“陈阿婆,近海的鱼全浮上来了,像冻僵了似的!”
老村长的脸瞬间白了:“是‘归墟喘’!民国三十年那次,镇鳌瓮裂了三天,海水就开始‘喘气’,船出去就没回来。”他往龙王庙的方向跪下去,“得赶紧请‘海眼’,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跟着人群往龙王庙走,庙门的朱漆剥落大半,殿内的龙王像前,摆着个半人高的铜盆,盆底沉着块黑木,正是渔民说的“海眼”——传说这是宋代沉船的龙骨,能通归墟的气。可今天的黑木上,竟缠着几缕水草,水草尖挂着的冰珠,落地时出细碎的裂响。
“海眼冻住了,祭海仪式没法开。”老村长急得直跺脚,“没有‘鳌引灯’,祖宗的魂息回不来,归墟的门就关不严实。”
沈砚之突然想起师父的笔记:“望鳌村的祭海,是不是要撒‘星砂’?用当年沉船上的龙骨灰混着海盐。”
人群安静下来,老村长盯着他手里的青铜残片:“你是林先生的徒弟?他十年前来说过,镇鳌瓮裂了,得用‘鳌足片’引星砂。”
话音刚落,庙外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有人喊“阿蛮落水了”。沈砚之跑到海边,就见个穿红衣的姑娘在浪里沉浮,奇怪的是,海浪到她身边就绕着走,像有层无形的屏障。等后生们把人拉上来,姑娘怀里抱着个破木盒,盒上刻着的鲛人纹还能辨认。
“这是‘藏魂盒’,在归魂岛捡的。”阿蛮的头滴着水,脸色却异常白,“岛上的聚魂碑裂了,碑上的字全没了,只有这盒子嵌在石缝里。”
沈砚之打开木盒,里面铺着层暗红色的砂,中央躺着片鱼鳞,泛着珍珠母的光泽。他刚拿起来,鱼鳞突然出细碎的光,映出一行小字:“巨鳌眠,归墟寒,星砂落,魂可还。”
“是鲛人鳞。”老村长凑过来,声音颤,“传说归墟里的鲛人织绡为纱,鳞能记魂语。民国三十年那次,就是个鲛人姑娘送来鳞,才稳住了归墟喘。”
阿蛮突然抓住沈砚之的手腕,她的指尖凉得像冰:“我看见雾里有光,跟着光走就到了归魂岛。岛上的雪没化,碑前的香炉冻成了冰,有个声音说‘鳌足引,星砂燃’。”
沈砚之摸出青铜残片,与鱼鳞放在一起,两样东西突然出青幽幽的光,在地上投出幅星图——正是《列子》里记载的岱舆、员峤等五座仙山,其中两座已经沉没,剩下的三座旁,刻着“三月初三,潮满星落”。
“师父说过,归墟是渤海之东的无底谷,天下之水都往那流,却永远填不满。”沈砚之指着星图,“五座仙山靠巨鳌驮着,龙伯国的巨人钓走六只鳌,两座山就沉了。这星图里沉的山,就是归魂岛的位置。”
老村长突然一拍大腿:“怪不得镇鳌瓮裂了!今年是巨鳌沉眠六百年,归墟的寒气冒上来了。得赶紧备祭海的供品,杀三头黑猪,蒸十二笼鱼糕,还要做三百六十盏鳌引灯。”
全村的人都动了起来。沈砚之跟着阿蛮去捡星砂,阿蛮的水性极好,能在水下闭气半炷香,她说自己从小就能听见海里的声音,师父说她是“鲛人渡”,能通归墟的灵。两人划着小舢板往归魂岛去,海面上的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船桨划下去,竟听不到水声。
“不对劲。”阿蛮突然停住桨,“这不是归魂岛的方向,我们在绕圈。”
沈砚之拿出青铜残片,残片的光弱了下去,周围的雾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拖着渔网在走。他想起师父笔记里的“归墟迷途”:误入归墟边缘的人,会被困在雾里,看见的岛其实是巨鳌的背甲。
“把鱼鳞抛出去!”沈砚之喊道。阿蛮一把将鱼鳞扔进雾里,鱼鳞出的光突然炸开,雾中浮现出无数人影,有的背着渔篓,有的撑着船,全是望鳌村历代失踪的渔民。
“是祖宗的魂息!”阿蛮的声音颤,“他们被困在雾里了。”
魂息们慢慢围过来,为的老人穿着清末的马褂,手里拿着个罗盘,指针指着归魂岛的方向:“巨鳌冷了,要星砂暖它的甲。三月初三的潮,能载灯进归墟。”
话音刚落,雾突然散了些,归魂岛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岛上的聚魂碑裂成了三段,碑前的香炉里,插着半根没燃尽的蜡烛,蜡油冻成了青黑色。
两人登上岛,聚魂碑的裂缝里渗着寒气,沈砚之用青铜残片碰了碰裂缝,残片突然出刺耳的嗡鸣,裂缝里竟涌出细碎的冰碴,冻得他手指麻。阿蛮蹲在碑前,指尖抚过碑上模糊的字:“这是‘鳌眠咒’,当年龙伯国的巨人钓走鳌,先民刻咒让巨鳌沉睡,免得归墟的水漫上来。”
“现在咒快破了。”沈砚之从包里翻出师父的笔记,“民国三十年那次,是鲛人用眼泪融了冰,可这次……”他突然看见碑后有个洞,洞里摆着个陶罐,罐口封着的布上,绣着和青铜残片一样的星纹。
打开陶罐,里面是半罐暗红色的砂,混着几根鱼骨,正是星砂。沈砚之刚要拿,陶罐突然晃了晃,从罐底掉出张泛黄的纸,是张渔船契约,落款是“宣和三年,林氏载星砂赴归墟”——竟是他林家的先祖。
“你先祖是‘引鳌人’。”阿蛮突然说,“我师父说,每六百年巨鳌要醒一次,得有人带星砂去归墟的‘定魂台’,不然归墟的寒气就会漫上来。”
两人带着星砂往回走,刚到村口就见龙王庙方向冒起黑烟。老村长抱着个烧焦的木牌跑出来,木牌上的“鳌引灯”三个字已经烧黑:“刚才起了阵怪风,灯全烧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没有鳌引灯,星砂没法送到定魂台。阿蛮突然抓住他的手,往海边跑:“我知道还有灯!在‘沉舟湾’,当年我爹的船沉在那,船上有盏‘鲛人灯’。”
沉舟湾的浪极大,礁石上全是青苔。阿蛮指着块突出的礁石:“就在下面。”沈砚之潜下水,礁石缝里果然嵌着盏铜灯,灯座是鲛人抱珠的形状,灯芯还是完整的。他刚把灯拿出来,海水突然剧烈翻涌,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水下掠过,尾巴拍起的浪差点把他卷走。
“是旋龟!”阿蛮在岸上喊,“《山海经》里说,旋龟守归墟之口,其状如龟而鸟虺尾。”
沈砚之爬上船,旋龟的头从水里探出来,额间嵌着块青色的玉,正是归墟的“定魂玉”。旋龟盯着他手里的青铜残片,突然出低沉的吼声,水里浮起无数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归墟的景象——无底的深谷里,巨鳌蜷缩着,甲上的星纹已经暗淡,周围的海水冻成了青冰。
“它要我们带定魂玉去定魂台。”阿蛮说,“旋龟是巨鳌的守将,当年就是它驮着先民去归墟立咒。”
沈砚之刚要说话,旋龟突然沉入水下,海面上浮起张完整的星图,比青铜残片映出的更清晰,定魂台的位置就在归魂岛的正下方。此时远处传来鸡叫,天快亮了,三月初三的潮,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来了。
老村长带着村民赶来,手里捧着新做的鳌引灯,灯芯里混着星砂:“刚才旋龟托梦给我,说要把灯绑在渔网上,顺着潮往归魂岛飘。”
沈砚之把定魂玉嵌在青铜残片上,残片瞬间出耀眼的光,星砂从灯芯里漏出来,落在海面上,竟凝成了条光带,直通归魂岛。阿蛮突然脱了鞋,往海里走:“我是鲛人渡,得跟着灯走,才能把星砂送到定魂台。”
“我跟你去。”沈砚之抓起青铜残片,“我是引鳌人之后,这是我的使命。”
两人踩着光带往归魂岛走,海水到脚踝就不再上涨,光带里的星砂越来越亮,映得周围的雾都成了青色。走到聚魂碑前,光带突然向下延伸,露出个洞口,里面传来低沉的吼声,正是旋龟在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