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在杭州老铺的后院整理古籍时,指尖触到了一本藏在《考工记》夹层里的线装残本。封面是暗黄色的桑皮纸,边角被虫蛀得脆,正中央用朱砂画着枚模糊的鱼形符记,符尾拖着三道波浪纹,像极了归墟海域的潮汐图谱。他掀开扉页,里面并非预想中的古籍正文,而是几行用蝇头小楷写的《聊斋》残篇,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仓促:“洞庭之南,归墟之渊,有鲛名秋练,善吟,以诗为命,以鼎为安……”末句被墨渍浸染,只剩“龙符现,水精啼”六个字可辨。
更奇的是,残本里夹着半封褪色的信笺,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只画着与残本封面相同的鱼符。吴邪拆开信,里面的字迹与残篇如出一辙,内容却透着股诡异的急迫:“吴先生亲启,归墟古鼎碎,水脉乱,秋练困于蜃楼,唯《聊斋》诗赋可破。若见此信,携鼎符至珊瑚礁,晚则万灵俱灭——”信末同样残缺,只留下一滴椭圆形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竟不似普通墨水。
“这玩意儿有点邪门。”王胖子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那滴珠光水渍,“你看这水迹,干了还亮,莫不是鲛人泪?《聊斋》里不就写过白秋练那鱼精,离了家乡湖水就活不成吗?”
吴邪没接话,指尖摩挲着残篇上“归墟古鼎”四个字。他忽然想起早年从陈皮阿四口中听过的传闻:恨天氏曾铸一鼎献给周王,鼎身嵌着龙、鬼、人、鱼四符,后碎裂改铸为丹炉,残片散落于归墟各处,传闻每块碎片都能聚气成穴,更能安抚水中精怪。难道信里说的“鼎符”,就是这四枚古符?
“小哥,你怎么看?”吴邪转向倚在门框上的张起灵。对方刚从长白山回来,身上还带着雪气,闻言走到桌前,指尖在鱼符上轻轻一点。那枚朱砂符记像是被激活般,忽然泛起细碎的红光,信笺上的珠光水渍也随之震颤,竟缓缓凝成了一条寸许长的白鳍豚虚影,在阳光下闪了闪便消散了。
“去归墟。”张起灵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古鼎碎片有异动,精怪作祟。”
三天后,铁三角带着残本与信笺,乘一艘改装过的渔船驶出了舟山港。船行至第七日,原本湛蓝的海水渐渐变得浑浊,远处的海平面泛起诡异的灰雾,连罗盘指针都开始疯狂打转。胖子蹲在甲板上摆弄探照灯,忽然指着远处大喊:“快看!那是什么玩意儿?”
吴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灰雾中隐约浮现出一艘古旧的乌篷船,船帆耷拉着,却能听到舱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吟诗声,声调柔婉,正是《聊斋·白秋练》里提到的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
“邪门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乌篷船?”胖子抄起工兵铲,“该不会是粽子划船吧?”
张起灵已经握紧了黑金古刀,目光落在乌篷船的船舷上——那里赫然画着一枚与信笺上相同的鱼符。就在这时,乌篷船忽然调转船头,朝着渔船撞来,吟诗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女子的啜泣,混着海浪声,听得人心头紧。
“别动手。”吴邪按住胖子的胳膊,将残本翻开到《白秋练》那一页,对着乌篷船高声念道:“‘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这是《江南曲》的诗句,《聊斋》中白秋练曾借这句诗预言与慕蟾宫的分离。话音刚落,乌篷船果然停在了三丈开外,舱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间带着病气,却难掩倾城之貌。
“先生认得秋练?”少女的声音细弱,像风中残烛,“求先生救我母亲!”
她自称白秋练,正是《聊斋》中那白鳍豚所化的精怪。据她说,归墟深处的恨天氏遗迹中,藏着归墟古鼎的核心碎片,鼎上的鱼符能镇住归墟水脉。可三个月前,一伙盗墓贼闯入遗迹,盗走了鼎碎片,导致水脉紊乱,无数水精作祟,她的母亲白媪为了镇压异动,被卷入了蜃楼幻境,唯有集齐龙、鬼、人、鱼四符,重铸古鼎才能解救。
“那信是你寄的?”吴邪举着信笺问。
白秋练摇头,指尖划过信笺上的鱼符:“此符是母亲所画,能引通晓《聊斋》之人前来。这信是母亲被困前,托水鸟送出的,没想到真能遇到先生。”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半透明的水晶界尺,尺身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这是洞庭君所赐,能避水怪,或许能帮你们进入遗迹。”
这水晶界尺与《聊斋·织成》中柳生所得的法器如出一辙,吴邪接过尺子,只觉入手冰凉,尺身竟隐隐映出归墟海底的景象——一片漆黑的深渊中,矗立着残破的青铜柱,柱上缠绕着光的海草,正是恨天氏遗迹的轮廓。
当晚,渔船行至归墟边缘的珊瑚礁,海水忽然变得滚烫,探照灯照过去,只见海面下涌动着无数黑色的影子,像是成群的游鱼,却比鱼大上数倍。“是‘毛将军’!”白秋练脸色骤变,抓紧了吴邪的衣袖,“是被水脉紊乱引来的水怪,专吃活物!”
胖子刚要开抢,张起灵忽然将水晶界尺抛向空中。界尺在空中化作一道青光,像利剑般刺入海面,那些黑色影子瞬间四散奔逃,海面上只留下几缕血色。“这玩意儿比黑驴蹄子管用多了!”胖子咋舌,“早知道《聊斋》里有这宝贝,咱早该读几本了。”
渔船穿过珊瑚礁,海底渐渐浮现出一片巨大的遗迹。遗迹的入口是座残破的拱门,门楣上刻着“恨天氏陵”四个古字,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连环画般的纹饰:先是龙兵负鼎上岸,再是天子以鼎陪葬,最后是山陵遭雷击,鼎碎成四块。“这纹饰和归墟古鼎的传说对上了。”吴邪指着石壁,“看来四符真的散落在遗迹各处。”
刚踏入拱门,一股浓烈的兰麝香气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残破的遗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宅院,院里种着满架的蔷薇,一个穿绿裙的侍女正蹲在花前浇花,绿袜紫鞋,小脚纤细如指。“织成?”吴邪脱口而出,这正是《聊斋·织成》中洞庭君身边的侍女。
那侍女闻声回头,忽然尖叫着跌倒在地:“你怎么会在这里?”话音刚落,宅院瞬间崩塌,露出背后的遗迹甬道,甬道尽头站着个头戴王冠的虚影,正是洞庭君的模样,怒视着众人:“凡人也敢擅闯水神禁地?”
“别装神弄鬼的。”张起灵拔出黑金古刀,刀身的寒光扫过虚影,虚影竟变得模糊起来,“是蜃楼幻境。”
白秋练急忙吟诵起《代春怨》:“朝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诗句落下,甬道里的兰麝香气渐渐散去,洞庭君的虚影也消失了,只留下一枚龙形符记嵌在石壁上。“这是龙符。”白秋练伸手触碰符记,符记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了她的袖中,“母亲说,四符需由精怪与凡人合力才能取下。”
甬道深处越来越暗,地面开始渗出海水,没过脚踝时,忽然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是有巨物在水下行走。胖子举起探照灯照去,只见水中立着一根丈高的黑色木柱,正忽上忽下地晃动,表面覆盖着浓密的黑毛。“这是‘南将军’!”白秋练的声音颤,“比毛将军更凶,水晶界尺未必能挡!”
话音刚落,那木柱突然朝胖子砸来,张起灵一把将他推开,黑金古刀砍在木柱上,溅起一串火星。木柱被砍中后,竟出凄厉的叫声,化作一条巨大的章鱼,触手朝着白秋练卷去。吴邪急中生智,将残本抛向空中,大声念起《白秋练》中的诗句:“‘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
章鱼的动作忽然停了,触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竟缓缓退了回去,沉入水中不见了。“好家伙,这《聊斋》竟是降妖口诀!”胖子抹了把冷汗,“早知道我背整本了!”
前行约莫半里,甬道豁然开朗,出现一座圆形的墓室,墓室中央立着四口青铜棺,棺身上分别刻着龙、鬼、人、鱼四符。其中一口棺盖已经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几道盗墓贼的脚印。“龙符已经取了,这口应该是龙符对应的棺椁。”吴邪走到刻着鬼符的棺前,棺盖上布满了裂纹,“看来盗墓贼只拿走了龙符碎片,其他的还在。”
刚要开棺,墓室的墙壁忽然渗出黑色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无数鬼影,朝着众人扑来。“是怨鬼,被鼎碎的怨气引出来的。”白秋练脸色苍白,从袖中取出一枚鲛人泪,泪水化作蓝光,挡住了鬼影,“鬼符需用至阳之物才能取下!”
张起灵将黑金古刀插入地面,刀身泛起红光,那些鬼影遇到红光便烟消云散。他走上前,指尖按在鬼符上,符记化作一道黑气,融入刀身。就在这时,棺盖“咔哒”一声弹开,里面躺着一具完整的恨天氏尸骨,胸口嵌着半块青铜鼎片,鼎片上的鬼符清晰可见。
“这鼎片果然能聚气。”吴邪取出鼎片,只觉入手温热,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有了它,水脉的怨气能消不少。”
接下来的人符和鱼符取的还算顺利。人符藏在壁画后的暗格中,需用凡人的血激活,吴邪割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符记上,符记便化作金光飞入残本中;鱼符则嵌在墓室中央的水池底部,白秋练潜入水中,吟诵着《江南曲》,符记便自动浮了上来,融入她的体内。
集齐四符后,水池忽然开始冒泡,水面浮现出一道虚影,正是白秋练的母亲白媪,她被困在一片混沌的雾气中,面色憔悴:“秋练,快用鼎片和四符重铸古鼎,蜃楼要塌了!”
虚影消失的瞬间,整个墓室开始剧烈摇晃,顶部的石块不断掉落。吴邪将鼎片放在水池中央,白秋练举起残本,四符从残本和她的体内飞出,围绕着鼎片旋转。龙符化作红光,鬼符化作黑气,人符化作金光,鱼符化作蓝光,四色光芒交织在一起,鼎片渐渐变大,重新凝聚成完整的归墟古鼎,鼎身上的四符熠熠生辉。
古鼎铸成的刹那,墓室的摇晃停止了,水池中涌出清澈的海水,水中浮现出一座蜃楼,正是白媪被困的地方。白秋练正要跳入蜃楼,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有船队驶来。“是龙君的人!”白媪的声音从蜃楼中传出,“他要抢古鼎,快带鼎走!”
吴邪刚要去搬古鼎,却现鼎身异常沉重,胖子和张起灵合力才勉强挪动。这时,墓室的入口被撞开,一群身披鳞甲的水卒冲了进来,为的是个手持三叉戟的将军,面色狰狞:“奉龙君之命,取古鼎归洞庭!”
张起灵拔出黑金古刀迎了上去,胖子端起猎枪扫射,吴邪则带着白秋练和古鼎朝甬道深处退去。白秋练不断吟诵诗句,那些水卒被诗句所困,动作变得迟缓,但龙君的将军却不受影响,三叉戟直朝着古鼎刺来。
“用鼎符!”白秋练大喊着,将鱼符打入古鼎中。鼎身忽然出一道蓝光,将军被蓝光击中,惨叫着化作一缕青烟。剩下的水卒见状四散奔逃,甬道里终于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