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捕捉到那种被冰冷外衣强行压抑下去的、如同火山岩浆般滚烫的、深切的、无处诉说的委屈!
那份委屈如同泣血的杜鹃哀鸣,无声地刺破了厚厚的铠甲!
就在这言语无法承载其重量、千钧一的心绪转换瞬息——
裴徽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最直接、最迅猛、带着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气势的反应!
他没有先回应母亲那沉甸甸的问话,大步走到两位绝世女子面前!
“母后!”他口中出一声带着无限孺慕的呼唤,声音清朗柔和。
姿态对身为太后的母亲自然恭敬无比,身体却先行一步,那只稳定、干燥、如同承载社稷神器的右手已迅疾而轻柔地伸向母亲!
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稳稳地扶住了母亲刚刚擦拭完额头汗珠、尚未完全从激烈运动余韵中抽离、随意抬起似乎正要整理鬓边的玉臂!
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充满安抚感。
随即!他身形以一种极细微却又迅捷到目力难及的幅度侧移!
那只刚刚稳稳扶住太后的手掌,已经带着足以撕碎一切虚伪枷锁的力道,化作一道坚定的暖流,如同巨龙牢牢锁住它的珍宝般,温柔却蕴含着绝对不容反抗的气势,牢牢地握住了杨玉环因高度紧张和猝不及防而微微凉、甚至在方才仓促遮掩动作中已沁出一层薄汗的纤瘦右腕!
裴徽的掌心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截皓腕肌肤的细腻微凉、汗液的微薄粘腻湿润触感,以及顺着那纤细手腕传递而来的细微却无法掩饰的轻颤!如同被风雨摧折后努力挺直的娇嫩花枝的颤抖!
不是简单的肌肤相触!更不是上位者出于某种控制欲的肢体接触!
这是他作为一个从末世记忆与血火深宫中一同艰难存活下来的亲人,灵魂深处向对方传递的最炽热的承诺!无声地告诉她——有我!别怕!
这份坚定的触感如同强电流传递过去的同时,裴徽的声音已然响起,清朗温和,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仿佛对眼前剑拔弩张氛围浑然不觉的轻松笑意:
“母后,小姨,”他那清越的、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穿透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凝滞,眼神真诚地扫过两张绝色的容颜,“我不是说过多次了?私下里,不必拘泥这些繁文缛节。您是我的母亲,您是我最敬爱的小姨。”
他的目光特意落在杨玉环那强自镇定的脸上,语气加重,充满不容置疑的亲昵,“私底下,我就是徽儿,您就是小姨。永远都是。”
话语末尾,甚至带上了一丝如同幼时撒娇般的嗔怪。
他一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在两人面庞和身姿上流转,真诚的赞赏自肺腑地流淌出来:“看母后与小姨这面色红润,气息比之前更显沉稳悠长,体态也愈挺拔矫健。每一次来,都觉精神气度更胜从前。这才是我朝最顶级的祥瑞!是家国安宁、子孙福泽绵长的根本!”
杨玉瑶的手反手轻轻握住了儿子的手腕,她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一种经过长久磨练后的沉稳力道。
然而,她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目,却没有一丝一毫停留在这份短暂的温情上,而是如同精准的箭矢,无比沉重地、紧紧地锁定在了妹妹杨玉环那双强自镇定的眼眸深处。
眉宇间笼罩着的忧虑如同深秋寒潭上的浓雾,沉重得难以化开。
方才因看到儿子而闪现的暖色笑容早已被冰霜覆盖,声音沉郁如同殿外彻底沉入暮霭的天色:“徽儿……”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入骨髓的疲惫与萧瑟,“方才……哀家正与你小姨说起……丫丫那丫头,今早递进来的消息……”
丫丫是她宫中一个极机灵、心窍玲珑的小宫女,专门负责从各宫洒扫的内侍那里探听那些主子们不屑于听、却又极其“实在”的风言风语。
“朝廷里那些铺天盖地的折子,说三道四也就罢了……如今竟连……”她的话语顿了顿,仿佛被喉咙深处的荆棘堵住,最终那两个字还是被她咬牙切齿地、带着切肤之痛与滔天怒恨吐出,“……宗室!那帮徽儿你网开一面没有杀的那些倚老卖老、尸位素餐的糊涂虫!竟也敢……越不堪的风言风语了!”
那“不堪”二字,被她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沾染着心头沥出的热血。
她甚至没有亲眼看那些污言秽语,仅仅是听到丫丫吞吞吐吐的转述——什么“秽乱宫闱”、“姑侄同侍一榻”、“妖妃遗祸,又欲乱天家伦常”
……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已如同千万把淬毒匕,狠狠剜在她的心上!
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无法想象,这些话若被妹妹听见,会如何伤她本就破碎如琉璃的心!
更不能忍受这些肮脏词句,如同跗骨之蛆般粘在自己视若生命的儿子身上!
杨玉环的脸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惨白得如同初冬落下的第一场细雪!
她心中一片惶恐的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禁锢喷薄而出:“不要!姐姐!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不要让徽儿再听到这些污秽!不要让他再为难!!”
巨大的恐慌和灭顶的羞耻感如同海啸,瞬间吞噬了她!
她抬起视线,看到裴徽那张年轻却已然被迫背负起万里江山重担的俊朗面容。
即使他现在脸上努力维持着轻松笑容,眉宇间那几道因沉重政务和连番打击而刻下的、深如刀凿斧刻的竖纹却再也无法抹平。
那眼神深处极力隐藏的,是被无数道指责、无数双恶毒目光凝视下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钢针,正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双肩和脊背上!
“这深宫高墙之内……已是历经劫波、上天怜悯才留下的一条残命……能有这长乐苑一隅的清静安宁,能与姐姐时常相伴……于我杨玉环,已经是劫后余生、几世修不来的厚福!我……我杨玉环……如何还敢……还能再不知好歹地贪心奢望什么‘皇太后’的虚名?!”
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毒液瞬间注满全身:“难道要让我……为了一个区区虚名……一个称呼……让徽儿背悖逆人伦的千古骂名?!”
“让本就处境艰难、承受着最深沉非议和误解的姐姐……因为我,再与你最疼爱的亲生儿子之间横生龃龉嫌隙?!甚至……甚至在煌煌史书铁笔之下,留下‘兄妹皆蒙其羞’、‘惑乱天家’的洗刷不清的污点?!”
“让那些本就如同蛆蝇的唾沫星子……把我、把姐姐、把徽儿、把整个杨氏彻底钉死在那耻辱的‘祸水’架上?!永世不得翻身?!”
马嵬坡前万民唾弃的哀嚎犹在耳畔,那是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太清楚了,她早已看透:所谓荣华,所谓名位,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终成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