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洞开,带着凉意的暮春晚风扑面灌入。
裴徽站在高高的玉石丹陛之上,放眼望去。
暮色渐合,恢弘的大明宫在苍茫的天幕下如同一头庞大的青铜巨兽静静蛰伏。
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勾连天际,本该显得雄浑磅礴。
然而此刻,在裴徽眼中,那连绵的宫阙轮廓透着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禁锢,每一条规整的轴线、每一重森严的宫墙,都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捆绑着这座巨大的牢笼中心的两个灵魂。
其中一颗灵魂,曾照亮了一个盛世,如今却蒙尘深锁,如履薄冰。
“走!”他再不愿在这窒息之地多停留一刻,几乎是呵斥般地下令。
当先一步,步伐带风地冲下丹陛。
两名由内卫将军亲自调拨、身着普通禁军服饰的顶尖高手,瞬间如同附骨之疽般紧紧跟上,脚步轻盈如狸猫,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
三人迅捷的身影融入苍茫暮色,穿过一道又一道沉如巨石的宫门。
路途不近。
裴徽走得极快,胸膛中的烦郁如同岩浆般奔涌,迫使他必须尽快摆脱。
两名内卫一言不,身形紧贴左右。
走过重重殿宇,跨过九曲回廊下的碧水清池,越靠近大内西南角的颐和宫区域,宫人渐渐稀少,周遭的景致也随之变得不同。
雕梁画栋的堂皇色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带着园林气息的回廊、花木掩映的精致水榭,连拂面的晚风似乎都柔和了几分,若有若无地带上了清幽的花草暗香。
“陛下……”一名内卫低低开口提醒,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和请示的意味。
裴徽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已现出后宫那熟悉的、以朱漆金钉装点的宫苑正门。
此刻大门半开,两名身着青色宫裙的侍女垂立于门侧,显然是袁思艺预先派了腿脚更快的小内侍赶来递过话,屏退了多余的宫人。
看到裴徽的身影,她们无声地深蹲行礼,姿态恭谨而训练有素。
几乎在门槛处驻足的一刹那。
一股极其熟稔、温暖的复合香气如同无形的潮水,从敞开的宫门内奔涌而出,瞬间就涌上来将他紧紧拥住。
那里面混合着极品沉水香炭燃烧留下的宁神烟息,有清雅宜人、带着一丝凉意的甘松香粉气息,还有刚折下不久的、沾染着新鲜露珠的铃兰花和晚香玉的甜香……这些熟悉的气息如同一张温暖的大网,刹那间便渗入了紧绷的肌骨深处,将那些纠缠的针扎刺痛和窒息的烦闷飞快地驱散开去。
然而,就在这宜人的暖香弥漫之中,另一种更为新鲜、更为野性的气息不容忽视地冲撞进鼻腔——那是属于健康身体激烈运动后、血液奔腾时才自然挥出来的气息!
微咸的汗水,混合着肌肉过度伸展后所分泌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充满蓬勃原始生命力的荷尔蒙的味道。
干燥、温热、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这独特的“生命律动”的味道,绝非那些终年被名贵药材气味所包裹、娇弱不胜扶的深宫妃嫔所能拥有。
它如此鲜活,如此富有力量感,如同一束炽烈燃烧的、原始的生命之火,瞬间点燃了裴徽心头那缕被冰冷朝堂压抑得几乎窒息的火焰。
他那一直紧锁的眉峰,在这个气息包裹的空间里,居然不由自主地、悄然松弛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如同万年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春水的波痕。
两名内卫对这种极致私密而活色生香的气息更加敏感,几乎是同时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立刻将头垂得更低,目光死死锁在自己靴子的尖头,再不敢向宫内深处窥探分毫,整个姿态都绷得像两块雕塑。
裴徽毫不犹豫地挥手,示意门口的侍女也退开。
随即独自一人一步踏入这座被无数传说包围、因女主人的特立独行而显得格外不同的宫苑,朝着那气息的源头,朝着他在这个幽深宫禁里唯一的、带着光芒的宁静港湾走去。
他脚步下意识地放轻,绕过点缀着巨大奇石和错落花木的前庭,熟门熟路地沿着右侧那条被精心修剪过的紫藤花架掩映的回廊疾行。
晚开的紫藤垂下一串串饱满如梦的花穗,在晚风中轻轻晃荡,散出清淡的甜香。
“呃……嘶……”女人因用力过度从鼻腔深处出的、极其细微的抽气声,伴随着一种规律而深沉的、如同风箱运转般的调息声,夹杂着衣料因极致拉伸而出的轻微“沙沙”声,在这片静谧中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某种韵律,敲击着空气的鼓膜。
裴徽的脚步彻底停驻在瑜伽苑那座由巨大水晶琉璃组成的殿顶回廊入口处。
一幅越凡俗想象的画卷,在黄昏的奇妙光影下,毫无保留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