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徽的心,在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倒映的瞬间,猛地狠狠一揪!一股锐利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直窜向四肢百骸!
她本贵为贵妃,宠冠六宫。繁华落尽,她失去了所有庇护,却未失去骨子里那份融在血脉中的刚烈与骄傲!她心思玲珑剔透,极重体面、尊严胜过性命!
她可以为庇护家人、守护心中的微光展现出令人动容的坚韧和刚强(他仿佛又看到马嵬坡前那倔强挺直的背影),却绝不会忍受半分轻薄和侮辱!
此刻,那些自诩正义的奏章,朝野间疯狂流传的流言蜚语,那些将她比作“妲己”、“褒姒”、“祸水尤物”的污蔑之词,还有那强加于她和自己身上的、最令人难堪的“姨甥悖伦”、“惑乱宫闱”的污名……
裴徽明白,这些无形的刀剑,远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加锋利,更加恶毒!
它们一刀刀切割的,是她内心最柔软、最矜持、最不容玷污的部分!
这份源于至亲关系和世俗眼光的巨大委屈和令人窒息的尴尬,就像这长乐苑深处终年缭绕不散的湿润水汽,悄无声息地浸透她的骨血,蚀骨灼心,吞噬着生的气息。
她能在这如潮的恶意中撑多久?裴徽不敢想。
良久,久到殿角的宫漏似乎漏完了整整一刻钟的时光。
御案后,那双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彻底静止了。
敲击声戛然而止,这瞬间的沉寂反而让袁思艺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终于,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是一种深潭复归于平静、风暴隐入云层后的死寂般的平静,听不出丝毫喜怒,只剩下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沉淀感,一种万般无奈、却又无从宣泄的重压:
“……知道了。”
仅仅是三个字。
“……这些……”他甚至连目光都懒得瞥向那朱红的奏匣和袁思艺刚才未敢言明的另一份宗正寺的折子,“……还有老岐王的折子……都先搁到西配殿去……”
那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千钧重担压垮般的沉重:
“……容朕……想想怎么好好收拾他们。”
“喏——!!”
袁思艺如同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也像是被赦免了死刑的囚徒,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出一个几乎变了调的、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的应答!
他以一种前所未见的迅捷而卑微的动作,几乎是手脚并用、又极力保持安静的姿态,将那烫手得快要燃起来的朱漆奏封匣和自己的头颅一起放低、放低,轻轻摆在了御案边缘一处明显的阴影里——那里像是一个临时收纳“疑难杂症”的死角。
同时另一手飞快地摸向袖袋中那份被他体温捂得有些烫、来自老岐王的“家书式”折子,也轻轻压在了匣子上方。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深深再行叩大礼,额头触地出轻响。
随即,这位权势煊赫的大监总管,便用他那双蟒袍覆盖下的脚后跟,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又轻又快、一步一顿地蹭着地面倒退出去,极尽所能地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甚至连袍摆拂过地面的细微风声都竭力避免出。
仿佛多停留一刹,那御座上沉默如山的帝王就会改变主意,降下无法想象的天罚。
他那因常年弯腰而略显佝偻却仍然保持着权力的优雅的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与仓促,快地没入了殿门之外那片被摇曳烛火分割得光怪陆离、更加深邃的阴影里。
那离去的姿态,不像一个内廷大总管,更像是一条受惊逃窜入黑暗缝隙的壁虎。
偌大的紫宸殿,瞬间陷入了比之前更为浓稠、更为纯粹的沉沉默和死寂。
殿角的宫漏,忠诚地执行着它唯一的使命:“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清晰,稳定,冷漠无情。
在这片巨大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空间中,它不仅丈量着物理的时间,更像是在丈量着年轻帝王心中的风暴酝酿的进程,丈量着朝堂之上山雨欲来的、无形却已充满血腥味的凶险距离。
那每一滴落下的水珠,都仿佛砸在裴徽绷紧的心弦上,催促着他做出一个必将震动天下的决定。
……
……
裴徽用力揉按着胀的眉心,那如山似海的奏折、刻薄的言辞、“动摇国本”的诛心之论,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在扎刺着他的神经。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心烦意乱占据了他的思绪。
“……朕做皇帝为了什么?”裴徽喃喃自语,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得楠木御椅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重新回来的袁思艺闻声,如同无声的影子般从殿门角落趋前两步,垂手待命,那张惯常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朕……”裴徽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和烦乱,他深深吸了口气,驱散脑中翻滚的血色回忆,“去颐和宫。现在。”
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商榷,“不必通传,随驾之人……只带两名内卫便可。”
他甚至没有去披挂那象征无上威严的明黄御袍,只穿着素色常服便往外走。
袁思艺眼皮微颤,显然觉得此举太过简慢,尤其在前些天天子刚刚遭受刺杀局势下。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劝谏,但撞上年轻帝王那双深邃如渊、此刻翻滚着暗沉沉风暴的眼睛,即将出口的话立刻便吞咽了下去。
那张惯常圆滑老练的面孔上掠过一丝真切的忧色,旋即被更深沉的恭敬取代,无声地躬身:“喏。”
他快步轻捷地走出殿门,压低声音快安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