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缝一道间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恭敬与一丝难以隐藏的紧张:“陛下,不良副帅王准、葵娘求见。”
袁思艺知道,自天工城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后,任何与此案相关的消息,都会瞬间引爆这位年轻天子心中那团冰冷的怒火,尤其是,这怒火中还掺杂着对那名叫裴薇薇的宫女的深深痛惜。
果然。
空气中,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寒流。
裴徽背对着门口的身影微微一滞,周围温度骤降。
他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出任何鼻息间的冷哼,但阁顶的空气却凝固了,沉重的威压如同实质化的铅块沉沉压下。
半晌,一道冰冷彻骨、带着森然金属质感的声音才响起,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让他们进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摩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雷霆杀机。
脚步声再次响起,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石廊中回荡,一声声,如同敲在心脏上的鼓点,由远及近。
王准的脚步沉稳中带着特有的顿挫,但仔细听,那节奏似乎比平常略微急促了一丝。
葵娘的脚步更轻,却带着一种被疲惫拖拽的滞涩感,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两人身影出现在阁门入口处。
月光未能照射到的角落,两道身影立刻深深躬下腰去,姿态恭谨至极,仿佛要将身体折入冰冷的地砖缝隙中。
然而,不等他们行礼的动作完成,甚至不等他们看清皇帝的背影,那道冰冷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已然传来,直接切入核心,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顶住了喉管:
“查清了?”短短三字,重逾千斤。
葵娘抬起头,月光映照在她脸上,显出令人心悸的憔悴。
眼窝深陷,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皮肤因长期缺觉而苍白青,嘴唇干裂甚至渗出一丝血迹。
她原本就略显中性的沙哑嗓音,此刻更是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用力摩擦,干涩、嘶哑得厉害:“回禀陛下,天工城外刺杀一案,幕后黑手,业已查清。”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胸腔最后一丝气力挤出。
她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直奔血腥的核心:
“刺客六十人,全员皆是范阳卢氏豢养的死士。自断奶起便于幽暗地窟受训,心如铁石,悍不畏死。其目的,是为报复陛下派遣严庄大帅北赴幽州,以雷霆之势覆灭卢氏根基之举。”
“行刺所动用之势力,乃卢氏半年前预感危机,秘密转移时埋于长安及天工之城的‘暗钉’。”
“包括天工城内三名负责物料清点、兵器作坊仓库看管的低品官吏;宫中一名司膳房的二等宫女,名为‘秋菊’;以及……两名在尚服局服役多年的老太监,皆姓李。”
她略一停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更低哑地补充道,“身份查明后,此五人……已于三刻钟前处置完毕。骨灰已扬。”
最后四个字,冰寒彻骨,如同在地狱的寒风中滚过一遭。
阁内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如同亡魂在角落哀泣。
裴徽缓缓转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刚硬如刀削斧劈的侧脸轮廓,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如同两粒淬炼了千年寒冰的星辰,没有任何波澜,却蕴含着比火山爆更可怕的毁灭性力量。
他径直踱步到凌烟阁内壁悬挂的一张巨大的北方四镇舆图前。
舆图精细,山川河流,州府军镇,俱在。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代表幽州的那个点上。
那里,早已被猩红的朱砂画上了一个巨大的、狰狞无比的叉,犹如一滴凝固的、无法洗刷的血泪。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极致的稳定,如君王执笔,缓缓离开那刺目的朱砂印记,沿着舆图上那纵横交错的脉络一路向南滑动。
最终,指尖如同利刃,点在了南方水网密布、湖泊沼泽星罗棋布,标注为“江南道”的区域。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寸的移动,都像是在擦拭刀锋上的血污。
“卢氏,千年繁茂,自以为根深蒂固。”裴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冻结万年的深湖,却又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让人血液凝固的毁灭意志,“如今,根须已被严庄连根拔起,碾为齑粉。树倒猢狲散?不……”
他缓缓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狡兔三窟,更何况如卢氏这般狡猾的门阀,卢氏并未彻底灭族。”
他转过身,不再看舆图,目光如两盏冰灯,直射向躬身站立的王准和葵娘,似乎要穿透他们的血肉,烙进他们的灵魂深处:“那卢氏家主卢承嗣,无愧老狐之称。半年前,此人嗅到了朕欲对其动手的风声——瞒天过海,施展狡兔三窟之计,将卢氏嫡系中三分之一最精贵的血脉种子、数代人积累的难以计数的财货、以及最忠勇悍厉的那部分死士,像地鼠搬家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转移到了江南!”
“依托其在江南深耕百年、盘根错节的旁支势力,以及通过‘漕帮’、‘商船队’经营的庞大商贸网络,那些丧家之犬,如今正依附在永王李璘这个伪朝的卵翼之下,像阴暗洞穴里的蛆虫,妄图喘息,妄图再起风云!”
裴徽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这密闭的空间,带着金属被崩碎般的刺耳锋芒,“此次刺杀朕之事,非临时起意,非孤立无援!那是范阳卢氏这棵将死老树出的最后一声扭曲的哀鸣,是他们在长安这片土里,为报复朕,也为宣告其存在所放的孤注一掷的血火烟花!”
他的声音骤然再次压低,却带着更加令人窒息的寒意,每一个音节都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无形的刑柱:
“但,无论是绝望的哀鸣,还是不甘的咆哮……”
裴徽的目光在王准和葵娘惨白的脸上缓缓扫过,如同冰冷的钢刷,“都要付出代价。而且,这个代价,要远他们的承受极限。”
他停顿了足足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