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明光铠早已失去了光泽,被厚厚的、暗红黑的血浆完全覆盖,甲片缝隙里塞满了碎肉和内脏的残渣。
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脸上纵横交错着血污和烟灰,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疯狂、暴戾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凶光,如同择人而噬的恶狼。
他手中挥舞着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刀身早已卷刃、布满豁口,甚至有几处微微弯曲变形,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沉闷的骨裂声和飞溅的血花,效率却依旧惊人。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移动的、散着浓烈腥气的血葫芦,每一步踏出,都在血泊中留下一个深红的脚印。
严庄,如同跗骨之蛆般紧随其后。
他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上,此刻也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暗红色血污,如同诡异的图腾。
手中那柄细长、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青铜剑,每一次看似轻巧的刺击,都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挡路者的咽喉、眼窝、甲胄连接处的软肋,带起一蓬蓬血雾,动作迅捷、狠辣、高效,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最后几十名精悍的“幽影”死士,如同烧红的匕刺入凝固的牛油,沉默而高效地绞杀着周围试图合围的敌人,死死护卫着韩休琳和严庄的两翼。
更远处,被韩休琳名号点燃希望的部分守城士兵,也嚎叫着从爆炸引的混乱后方反扑上来,冲击着卢府私兵的阵脚!
韩休琳一步踏上了城楼平台!
冰冷的、裹挟着浓烟和刺鼻血腥味的寒风如同巨浪般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背靠垛口、浑身浴血、几乎成了一个由血块和碎肉构成的人形、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半截残破血旗的身影——张奎!
“张奎!!”韩休琳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嘶哑,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部下的认可,有绝境逢生的狂喜,更有对眼前惨烈景象的暴怒!
“大帅!!”张奎布满血污、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上,瞬间爆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激动光彩。
他挣扎着想挺直腰板,用那根染血的断旗杆死死支撑着身体,试图行一个军礼,却牵动了左臂的断骨,痛得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
韩休琳看也不看城楼下更加混乱、如同沸粥般的战场,看也不看远处主街上那如同黑色死亡潮水般再次碾压而来、马蹄踏碎残肢断臂出沉闷噗嗤声的玄甲军锋矢阵!
他的眼中,此刻只剩下那面旗帜!
那面浸透了他半生屈辱、刻骨铭心之仇恨、以及此刻绝境中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证明他野望的旗帜!那面旗,承载着他父亲的血,他的不甘,他的野心!
“旗来!!”韩休琳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几步冲到张奎身边,布满血污和老茧的大手,一把夺过那半截染血的断旗杆!
旗杆入手沉甸甸的,沾满了滑腻温热的血液和不知名的碎肉碎骨,触感令人作呕,却又让他血脉贲张。
他猛地转身,面向城外!
那里是漆黑如墨、狂风怒号的广袤雪原,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之口。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的力量,从丹田深处爆出一声穿云裂石、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
双臂肌肉如同虬龙般贲张隆起,条条青筋在沾满血污的皮肤下暴凸跳动!
他高举断旗杆,将尖锐的、沾满血肉碎末和石屑的末端,如同刺向命运咽喉的利矛,狠狠插向南门城楼最高处、那由坚硬青石垒砌的垛口缝隙之中!
“噗嗤!咔嚓——!!”
旗杆末端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楔入石缝!碎裂的石屑混合着早已干涸凝固的血痂,如同暗红色的冰雹般飞溅开来!
那面残破不堪、布满了刀孔箭痕、却依旧狰狞滴血的“韩”字大旗,终于在幽州南门城楼的最高处,在漫天跳跃的橘红色火光与翻滚升腾的浓烟的映衬下,迎着凛冽如刀的刺骨北风,猎猎狂舞!
旗帜每一次剧烈的、几乎要撕裂布帛的抖动,都甩出无数细密的血珠,如同在风中哭泣的血泪!
它不再是一面旗帜,而是一颗不甘死去、在绝境中疯狂跳动的心脏,向整个燃烧的、哀嚎的幽州城,昭示着它野蛮、血腥、绝望而顽固的存在!
“幽州——!是老子韩休琳的——!!”韩休琳对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夜空,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出了最后一声撕裂般的、充满了无尽不甘、歇斯底里的疯狂与虚幻胜利感的咆哮!
声音在狂风的呜咽、城下凄厉的喊杀、伤者的哀嚎中回荡、扩散,带着一种末路英雄般的悲怆与苍凉,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城楼下,玄甲军的黑色死亡洪流,已近在咫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数千铁蹄践踏着被血水、泥泞混合浸泡的地面出的沉闷轰鸣,如同大地的心跳,又像是地狱催命的鼓点。
这支钢铁之师,如同没有情感的杀戮机器,踏碎了城门洞附近最后零星的、不成组织的抵抗,卷起混合着暗红色血泥和白色冰渣的污浊浪涛,如同拍岸的黑色怒潮,目标明确,直扑城楼阶梯!
那冰冷的、凝聚成实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寒冰枷锁,瞬间锁定了城楼上那面在狂风中疯狂抖动的刺眼血旗,和旗下那个如同穷途末路、对着虚空咆哮泄的困兽身影——韩休琳!
萧破虏端坐在一匹神骏异常、披挂着重型马铠的黑色战马上,位于整个玄甲锋矢阵的最尖端。
他冰冷的目光穿透面甲狭窄的缝隙,如同两柄淬了千年寒毒的冰锥,精准而冷酷地钉在韩休琳身上。
从头盔覆盖的轮廓,到浴血的铠甲,再到那疯狂挥舞的手臂,每一个细节都落入他冰冷的计算中。
他手中的丈八马槊,那沉重而修长的恐怖兵器,缓缓抬起,槊尖在城下熊熊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幽暗、致命、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寒光,稳定地、毫无偏差地指向城楼最高处那个疯狂的身影。
目标锁定。
实力,似乎依旧悬殊得令人绝望。
城楼之上,韩休琳的残兵败将不足百人,人人带伤,强弩之末;城楼之下,玄甲铁骑如同钢铁森林,阵列森严,杀气冲天。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无可挽回地倾斜。
然而,就在这胜负看似已定的刹那,就在玄甲前锋距离阶梯入口不足二十步,沉重的马蹄即将踏上那血肉堆积的阶梯第一级时——
“咻——咻咻咻——!!!”
一阵极其尖锐、频率高到刺耳、完全不同于寻常箭矢破空声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城楼两侧高耸入云的城墙阴影里暴起!
那声音如同千万只被激怒的毒蜂同时疯狂振翅出的高频嗡鸣,又像是九幽地狱深处亿万怨魂被同时点燃出的尖利嘶鸣,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哀嚎、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