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潜伏在繁华之下的暗流,将因这道命令而汹涌沸腾。
最后,张巡的目光如同两柄淬火的冰锥,缓缓移向,最终死死钉在舆图最南端——那片用特殊符号标记着南诏势力范围和鲜于仲通盘踞区域的地方。
厅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至于本帅,”张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沉稳,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更加磅礴,“将亲自统领剩余两万余主力,旌旗招展,擂鼓鸣金,沿官道大张旗鼓,直插成都府城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姜维城划向成都,形成一条最粗壮的箭头。
“此举一在震慑!”他目光如炬,“让成都的杨国忠惊疑不定,摸不清我军主力动向和真正意图,使其不敢轻易分兵去支援梓州、绵州等地,为志群、小虎分担正面压力!”
“二在威慑!”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南诏和鲜于仲通的标记上,出沉闷的声响,“让盘踞在外的南诏豺狼和鲜于仲通那等鼠两端的墙头草看清形势!我军主力陈兵成都,虎视眈眈,他们若敢轻举妄动,出兵袭扰我侧翼或支援伪朝,本帅便先调转兵锋,碾碎这些跳梁小丑!”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尸山血海的凛冽杀意,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胁,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众人耳边凄厉哭嚎,“南诏、鲜于之流…冢中枯骨,跳梁小丑罢了!待我大军扫平蜀中腹地,兵锋直指成都城下,他们若识相,乖乖退去,尚可苟延残喘;若敢螳臂当车…”
张巡没有说下去,只是那瞬间弥漫整个厅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毁灭性气息,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达了未尽之意——碾碎!彻底碾碎!
他心中雪亮,南诏和鲜于仲通是心腹大患,但现在,必须集中全力,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黄龙!成都陷落,则大局定矣!
“诸将——!”张巡霍然起身,沉重的甲胄带起一阵劲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跳动,如同神魔。
他高大的身躯仿佛一座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巍峨山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声音如同九天惊雷,滚滚炸响在每个人的头顶,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伪朝气数已尽,天厌之!蜀地光复在即,此乃陛下天威浩荡,亦是尔等将士浴血搏命、建功立业之时!功名但在马上取,富贵须从血中求!”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刚毅如铁、或冷峻如冰、或兴奋如火、或苍白如纸的脸庞,声音充满了无坚不摧的信念和足以点燃灵魂的磅礴感染力:“望诸君戮力同心,奋勇当先!以手中利刃,荡平妖氛!以胸中热血,克定西南!待功成之日,本帅当与诸君——”
张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穿云裂石的龙吟,激荡在充满血腥与硝烟的大厅中:
“痛饮于成都武担山巅!用伪帝珍藏的美酒,祭奠战死的英魂!不醉不归!”
“愿随大将军,荡平妖氛,克定西南!万死不辞!”
“天佑大唐!陛下万岁——!!”
“杀!杀!杀!”
众将轰然应诺!声浪如同积蓄万年的火山骤然喷,狂暴炽烈,直冲云霄!
刘志群的怒吼如同受伤暴熊的咆哮,充满了毁灭的力量;
张小虎的咆哮带着复仇的决绝;
王玉坤的冷喝短促有力,如同毒蛇出击前的嘶鸣;
赵小营低沉的回应仿佛来自九幽,带着森森鬼气;
白一行激动到破音、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呐喊,则充满了新血的狂热与献身的荣耀…
这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股足以掀翻屋顶的钢铁洪流,震得大厅的梁柱簌簌落灰,烛火被狂暴的声浪冲击得疯狂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地燃烧着。
战争的巨轮,碾过姜维城的断壁残垣和层层叠叠的尸体,带着更加磅礴、更加不可阻挡的毁灭气势,向着蜀地的心脏——成都,滚滚碾压而去!
铁与火的洪流已然启动。
而在众人激昂的呐喊声浪之外,在烛光无法触及的、最为深邃的厅堂阴影角落里,王玉坤和赵小营的目光,在喧嚣中短暂地、无声地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两道目光如同暗夜中擦肩而过的毒蛇与蜘蛛,瞬间达成了致命的默契。
暗夜中的匕与无形的阴影之网,已然在军令下达的瞬间,悄然离弦。
他们将绕过即将爆的正面战场,如同致命的病毒,向着伪朝最脆弱的后方,向着那片即将被恐惧点燃的土地,无声无息地南下。
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更残酷、更诡谲的厮杀,即将在蜀地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厅外,一声凄厉得如同鬼哭的夜枭啼叫,突兀地划破死寂的夜空,仿佛在为这注定浸透血与火的征程奏响序曲,又像是在预示着不祥。
而遥远的成都方向,浓重的、仿佛要压垮城池的乌云正沉沉压下,云层深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一场酝酿已久的、足以冲刷一切却又可能带来更多泥泞的暴雨,似乎即将来临。这雨,会洗刷血迹,还是带来新的杀戮?
赵小营的身影,在众将激昂告退的喧嚣中,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滑向厅外,却在门槛处的阴影里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他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那遥远的雷声,又像是在接收着来自黑暗深处的、无声的讯息。
他那双永远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比最深沉的夜还要幽暗,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绝非全然的忠诚或杀意的复杂光芒,随即彻底融入门外的黑暗,消失不见。
这微不可查的停顿,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悬念——这张覆盖蜀地的阴影之网,真的完全掌控在张巡手中吗?
他望向成都的目光,除了执行命令的冷酷,是否还隐藏着别的什么?
……
……
云梦泽深处,杜家堡。
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如同巨大的、潮湿的尸布,沉沉地笼罩着云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