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外不远处一片稀疏的枯树林里,赵鹰缓缓收回了藏在厚重皮袄袖中的特制腕弩。
精钢打造的弩臂上还冒着几缕淡淡的青烟,散出刺鼻的硝石与金属摩擦后的焦糊味。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透过枯枝交错的缝隙,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一寸寸扫过驿站内部,确认再无其他潜伏的威胁后,目光投向驿站后方一处更深的岩石阴影。
他对着那片阴影,极其隐蔽地打出了一连串快而明确的手势——目标存活,威胁清除,环境安全。
那片阴影微微蠕动了一下。
李燧如同从岩石本身流淌出来的一缕墨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破败的驿站。
他身形飘忽,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精准地避开了韩休琳那惊恐万状、胡乱扫视的目光范围。
他迅蹲下身,动作干净利落,检查那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尸体身上的衣物是最普通的粗麻布,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是常年握刀的痕迹。
李燧的指尖如同灵巧的手术刀,迅翻检着。
当他的手指掰开其中那名矮壮杀手紧握的、尚有余温的拳头时,一枚小小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纹饰却质地异常坚硬沉重的黑色铁牌,“嗒”的一声轻响,滑落出来,掉在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地面上。
李燧的瞳孔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般钉在那枚小小的黑铁牌上。
他俯身将其拾起,入手冰冷沉重,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他用指腹在牌面上细细摩挲,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一丝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脊椎——卢氏豢养的死士!
只有最核心、执行最隐秘诛杀任务的死士,才会佩戴这种外表毫不起眼、只在内部凭特殊方法辨识身份的“黑铁令”!
卢氏,果然动手了,而且是不惜暴露核心死士的代价,务必要让韩休琳死在路上!
只要这位幽州少主一死,群龙无,卢氏就能名正言顺地以雷霆手段接管整个幽州!
“黑铁令……”李燧无声地翕动嘴唇,将冰冷的铁牌紧紧攥在手心,眼神凝重如寒潭深渊。
韩休琳完全被这接二连三的诡异袭击和眼前的血腥惨状吓破了胆,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哪里还敢在这鬼地方停留片刻。
他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惊恐喘息,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看到矮壮杀手尸体旁散落着几块硬得像石头、沾满了暗红血污和尘土的黑色干粮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扑过去,不顾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手忙脚乱地将那几块冰冷的硬饼死死抓在手里,甚至顾不上去看那柄差点就终结了他性命的剧毒匕,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出这间弥漫着浓重血腥、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驿站,踉跄着、跌跌撞撞地逃入了外面那片更加深邃、风雪弥漫的山林阴影之中,只留下身后一地的血腥、死寂和冰冷的谜团。
驿站外,枯树林边缘,赵鹰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一闪而逝,再次完美地融入了茫茫风雪编织的巨大帷幕。
风雪更急了。
驿站内,李燧的身影依旧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他摊开手掌,那枚冰冷的黑铁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门外,风雪卷过枯枝,出呜咽的嘶鸣。
“卢氏的黑铁令……”李燧的声音低沉,几乎被风声吞没。他指腹摩挲着铁牌边缘一道细微的刻痕——那并非装饰,是卢氏死士独有的身份暗码。
“他们连死士营的‘影刃’都动用了,看来是铁了心要绝韩家的后。”
他抬眼望向韩休琳消失的方向,山林像巨兽的咽喉,风雪是它呼出的白气。
“石老大,这小子撑不了多久了。伤重,受惊,又饿又冻,前面‘断魂坳’那关,他一个人过不去。”李燧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后方岩石阴影中。
阴影中,石磐缓缓走出,高大的身形像一座移动的铁塔,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目光扫过驿站内两具尸体,最后落在那枚黑铁令上,眼神如刀锋般冰冷锐利。
“他必须活着走到幽州城门下。”石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冰雹。
“他死在路上,卢氏就能名正言顺地给韩家扣上‘绝嗣’的帽子,吞掉整个幽州。北地的粮仓、铁坊、马场……都会变成卢家插向朝廷心口的刀子。”
他顿了一下,望向风雪肆虐的山林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赵鹰,”石磐的声音斩钉截铁,“你脚程最快,立刻绕到断魂坳前面去。
‘鬼见愁’那地方,卢家必定还有后手。
把水搅浑,给那小子撕开一条路。”
“明白!”枯树林边缘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应,一道比风雪更快的影子倏然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道尽头。
李燧看着赵鹰消失的方向,眉头微锁:“老大,卢家连‘影刃’都派出来了,断魂坳那边……怕是‘血鹞子’也在等着。赵鹰一个人……”
石磐的目光沉静如深潭:“血鹞子难缠,但赵鹰的‘破甲锥’专克他们的铁网阵。我们走另一条路,吊住韩家小子的尾巴。他不能死,更不能落在卢家手里。”
他粗糙的手指捏紧了那枚冰冷的黑铁令,指节因用力而白。“卢家想用韩休琳的死做文章,名正言顺吞下幽州?哼,得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风雪呼啸着卷过废弃的驿站,将地上的血迹迅覆盖,也将石磐低沉而充满铁血意味的话语吹散在太行山凛冽的空气中。
那枚象征死亡与阴谋的黑铁令,在他掌心如同燃烧的寒冰。远处,幽州的轮廓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蛰伏。
……
……
朔风如刀,裹挟着冰河上细碎的雪沫,狠狠抽打在韩休琳脸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一把冰冷的钢针,刺得肺叶生疼。他踉跄着挪到河畔,脚下是厚实却呈现诡异灰蓝色的冰层。
靠近河心的地方,水流撕开了冰壳,裂开几个幽暗的窟窿,墨绿色的河水在里面疯狂奔涌、咆哮,蒸腾起白森森的寒气,如同地狱敞开的巨口。
喉咙里干得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撕裂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