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巷尾收回,落在巧儿的脸上。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开困局的冷静。
“绣活绝了生计,力气活行不通,那就找第三条路。”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识字、写字、算账、看文书……这些活儿,苏家马车总运不来吧?
镇上总有店铺需要记账,有家户需要写书信、读契据,有货物流转需要核算。”
巧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血色褪去,哑然无语。
小姐说的这些……她勉强认得几个字,可提笔写字已是歪斜,算账更是稀里糊涂。
这第三条路,对她而言,不啻于另一道天堑。
江清月看懂了巧儿的窘迫与自责,并未责怪,只是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又将那手指拢入自己掌心。
“先别想这些,等我寻到安稳的活计,我们就可以先在这镇上安顿下来。
只要有了立锥之地,哪怕只是间不漏风的屋子,一口热灶,便能先生存下去。
到那时,你再慢慢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日子总能过下去。”
“那怎么行!”
巧儿猛地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里混合着感动与倔强。
“奴婢是跟着小姐出来伺候的,哪有让小姐辛苦谋生、反过来养活奴婢的道理?这……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没有什么本末。”
江清月松开手,转而替巧儿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鬓,动作轻柔,眼神却沉静如古井。
“眼下这境况,还分什么主仆?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能做的,你先做不了;你能做的,我或许也不行。
唯有相互扶持,各自用力。”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对巧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巧儿,记住,我们现在不是江府的小姐和丫鬟。
只是两个需要在这安业镇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明白的女人。
活下去,才是眼下最大的‘规矩’。”
巧儿怔怔地望着自家小姐,那熟悉的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韧。
她喉头哽咽,最终将满腹的惶恐与酸楚用力咽下,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江清月的手。
“奴婢……我明白了。”
她改了口,声音虽轻,却多了几分沉下来的力量。
“小姐放心,我……我绝不拖后腿。”
二人走了一上午,两条腿早已酸沉得像灌了铅,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心头的疲惫,远比身体更甚。
“先回去吧。”
江清月看了看远处的巷口,片刻,才收回目光,声音也透着一丝倦意,抬眼望了望天色。
“日头还早,先回去。”
她抬手,指尖似乎想揉一揉眉心,却又在中途放下,只轻轻拢了拢袖口。
“腿脚乏了,回去休息一下,烧口热水暖暖肠胃,把之前看见的都静下心来捋一捋,之后……再出来接着找不迟。”
今日出来,她本也没指望能立刻寻到稳妥的活计。
更深的目的,还是想要亲眼看一看这安业镇,了解它的情况。
只是看得越多,听得越真,那揣着微末希望的心,便如同浸入了冬日的深潭,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看不到光的、粘稠的寒意里。
一旁的巧儿忙不迭地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她早就想劝小姐回去了。
找活她一个人出来就行了。
这天寒地冻的,北风像刀子似的,早把小姐露在外面的手指尖吹得冰凉泛青,握在手里半天都暖不过来。
她自己皮实,搓搓手、跺跺脚还能扛着,可小姐身子骨本就单薄,再这么硬撑着走下去,怎么受得了。
走了一路,本就已经疲惫了,更应该在家里好好歇着。
“嗯,小姐,我们快些回去。”
说着,已伸手虚虚扶住了江清月的手臂,将大半身子挡在了来风的方向。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