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见状,忙上前蹲下,柔声探问:
“婆婆,您这儿可需要帮手?或是有些缝补绣花的精细活计,能分些给我们姐妹做做?工钱您看着给便是。”
那绣婆抬起浑浊的眼,将她们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江清月低垂却难掩清秀轮廓的面容上停了停,重重叹了口气:
“姑娘,不是老婆子不想找人,是没活可做了啊。”
她伸手指向镇口的方向。
“瞧见没?都奔苏家马车去了。
他家卖的布,又便宜又密实,成衣、被套、鞋面……都是现成的,花样也多,可价钱比自个儿买布、再找人裁绣,便宜了不止一半!
谁还费那工夫?老婆子这绣筐,都空了好些日子了,也就偶尔接个补丁活儿,挣两三文钱,连灯油都不够。”
要说这苏家的货卖得如此便宜,她家也得过不少实惠。
自家吃用的盐、点灯的油、乃至年下扯来做新衣的布,大半都指望着苏家马车运来的便宜货。
因为有苏家在,安业镇的物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上涨过,甚至时不时还往下跌些。
这苏家好是好,可自己那点赖以糊口、换些油盐的针线活计,却是实实在在地受了影响。
往年这时候,找上门来托做绣样、缝新衣的主顾能踏破门槛,如今却只剩些邻里间零星的缝补,工钱也薄得可怜。
绣婆脸上的愁苦,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便宜”与“冷清”对比中,一分一分刻上去的。
她守着这门手艺过了大半辈子,如今却像守着一眼渐渐干涸的井,只能眼睁睁看着水线一寸寸低下去,不知哪一日就彻底见了底。
而她那膝上的肚兜,或许是为孙辈做的。
听了绣婆的话,巧儿的心缓缓沉入冰窖。
她们主仆二人赖以谋生的、最体面也最可能隐藏身份的“手艺”,在这苏家马车运来的廉价现成货品的冲击下,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女红刺绣,女子安身立命的细腻活计,竟被“买现成的更划算”这简单的账目,冲击得七零八落。
二人离开绣婆那后,都不死心,又在镇中转悠了起来,试探着问了附近一家杂货铺、一家浆洗坊。
杂货铺掌柜直接摆手:
“进货都等苏家马车,零碎活儿自家孩子就干了。”
要是不从苏家拿货,根本就没有利润可言。
浆洗坊的管事倒是多打量了她们几眼,目光在她们虽朴素却整洁、手指纤长的手指上停了停,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两位姑娘,不是我不通融。
我们这儿,从早到晚都是砸冰取水、棒槌捶打的重活,井台上结的冰溜子有一指厚,袖口半天就能浸透冻硬。
您二位这细皮嫩肉……撑不住,也犯不上吃这份苦。
不成,实在不成。”
被拒后,二人在镇中又徒劳地转了几处,日头渐渐爬高,寒意却未减分毫。
连午饭,也只是在街边买了两块冷硬的粗面饼子,就着自带的温水,草草咽下。
那饼子粗粝刮喉,混着一股陈粮气,与镇口那低价白米的诱人香气比起来,直如云泥之别。
这一圈下来,情势已然分明:
粗重活计,如搬运、浆洗、劈柴,非但因二人体力不济,且人多眼杂,极易暴露她们与寻常妇孺不同的举止气度,引来不必要的探究与麻烦。
原本最能倚仗的精细绣活、缝纫裁剪,则在苏家马车那源源不绝、价廉物美且花样时新的现成布匹与成衣碾压下,市场需求几近干涸。
手艺,在这纯粹的“便宜”面前,失去了价值。
至于那些零星的帮厨、洒扫、照看孩童的短工机会,也早被更熟络本镇人情、或要价更低廉的街坊妇人抢先一步牢牢占去,外人根本就难以插足。
“小姐……”
巷口处,巧儿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一整日的疲惫,轻轻拽住了江清月的衣袖。
“小姐,现在可怎么办?零工找不到,绣活接不着,我们带出来的盘缠……”
她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眼底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显得格外幽深。